凡煙小說

第30章 待字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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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婆看著精神頭十足的若丹,緩緩答道:“你如金哥哥生意做得極好,京師好幾家客商多指著他進貨,前番你阿媽給他相看了幾個姑娘,等你阿爸回來定奪呢;你大家姐若花的婆家催了幾次要她過門,你阿爸未回便一直拖著,往後頭一件事便是若花出嫁;你如銀哥哥麽,去年到京師考過郡國明經試,不久前才授了采詩官。”

若丹不由大喜:“如銀哥哥是采詩官啦!”秦家終於有後人不負秦壯厚望得以入仕,今後秦家便能改寫世代商賈的歷史了。她想起了那個四處行走的白發蒼蒼的采詩官,覺著如銀這份職業真是好,出門閑逛都不帶請假的。

三婆卻道:“原是聘為錄事掾史的門下書佐,在太守府內任主紀事的,不知何故卻成了采詩官,如銀說是被人頂了包,還埋怨你阿爸沒回,你阿媽出手的禮物太孤寒。”

若丹倒不覺著意外:“真有此事,亦未必是禮送得少,保不齊人家的大舅或三叔在朝為官或幹脆便在官家身邊辦差,一句話吩咐下來,下面無有不照辦的。”

她聽伏明晟與夏侯先生閑聊時提到過他曾經查辦的案子,有些案子如扯番薯藤般,原來只想撥出一只爛番薯,孰不知,一扯藤蔓便出來一大串。一些地方主官多爛的番薯都敢使便如多爛的坭都敢往墻上糊,無它,只因爛坭們的叔伯兄弟或大舅姐夫等在上層關鍵位置握著升遷大權,但爛坭終究是爛坭,糊得再高,所依附的墻再堅,遲早是要爛大街的。

三婆輕輕嘆口氣,又道:“如飛哥哥管理的田莊,去年逢大旱,收成僅夠家人裹腹。最揪心的是若水,成日扮靚招惹些豪門公子,那凡府二公子凡逸卻也不冷不熱地與她來往著,我勸她退學回家,那等豪門不是我們能高攀得起的,她卻指天潑地說死也不退學。唉,你說那逸公子能真心待她?不過是拿她解悶罷了。我說了幾次,你阿媽卻不高興,說若水這麽個花朵似的人,那裏就配不上凡家那庶出的公子了。”

士農工商,商排在末位,前朝是“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吏”,可見商賈地位之低下,當朝還好,允許商賈後輩入朝為官,如銀還算趕上了好時候。

若丹眼前浮現出若水不可一世的傲嬌、凡逸時常掛在嘴角的冷笑及凡逸看靈山的眼神。她很清楚,凡逸這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豪門公子從來不屑與市井為伍,便也跟著三婆嘆了口氣。

耳聽梆子敲過四鼓,三婆道:“不說了,趕緊睡吧。”

若丹仍然摟著三婆脖子撒嬌:“不嘛,今日三婆為何不到碼頭迎我,不記掛我麽?”

三婆道:“唉,今日雞才打了頭鳴,江芷便纏著我要去碼頭,好不容易勸她用了早膳才走,孰料行到半路被太守府的管家姜伯攔住,說太守府老太爺得了熱癥,整個人混沌了,煩我過去看看。”

“太守府有醫官呢,主事的戚醫官醫術極好的。”

“不巧,戚醫官正病著,另外幾個年青醫官,許是沒經過什麽陣仗,治了兩日,說不中用了。有人提到我能治熱癥,管家便自己尋了過來。老太爺出不了門,我便應下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如何?聽說那老太爺今年七十有五了。”

“還好,痰熱加上身子虛,昏暈而已,我開了清熱祛毒的方子,熬了給他灌下,看他睜眼說話才出來了。”

若丹撅撅嘴,道:“算他命大,碰著我神醫三婆。”

又聽梆子敲過五鼓,三婆詳怒道:“再不睡便滾回你自己的小床上。”

若丹才不情不願地松開攬著三婆的雙手,上下眼皮一碰便見了周公。

三婆卻是睡不著,就著昏黃的燈光細細端詳著若丹被吹曬成小麥色的臉龐,感慨萬千,小女孩真的長大了,有一種同齡人所沒有的成熟堅定及自信,頓覺心中無限欣慰,“噗”地一下吹滅了油燈。

若丹一直睡到翌日申時,三婆將她被窩掀開,止不住笑罵:“小懶豬,你在養膘麽?這個時辰還不起身,回鳳凰山吃團圓酒路上還要費時呢。”

若丹乖乖起床洗漱,三婆將她一頭緞似的黑發在頭上挽成一個垂雲髻,用一串散發著清香的玉蘭花串插在鬢邊,嘆道:“出海之時不過豆蔻年華,歸來已是及笈,何時能給你戴上發簪才算了了。”

若丹拿著銅鏡左顧右盼,笑道:“三婆,你又著急打發我出嫁,好剩些餘糧多養幾頭豬麽?我偏不嫁人,便賴在你身邊,做不成神醫也做個半仙。”

三婆拍了她一掌道:“又混說,少不得我這把老骨頭多留意些,不然你到待年仍未出嫁,不怕你阿媽拿你去胡亂換些銀子使使?”

若丹對著鏡內的三婆抿嘴而笑。

三婆拍了自己腦袋一巴掌:“都是你招惹的,帶得我又胡說八道。”

若丹心裏卻明鏡似的,三婆真不是胡說,若花一出嫁,岑氏得空騰出手來便會大肆張羅若水的親事,但若丹是老二,若丹不嫁若水是不能先嫁的,故最大的可能是岑氏隨便找個有兒子的人家將她打發出門。

碧空如洗,間或幾片薄薄的白雲慵懶地掠過,無風無浪,湛藍的海面宛如絲綢般柔和,微蕩著漣猗。一輛馬車晃晃悠悠走在去往鳳凰山的路上,車上,三婆對若丹道:“今日江芷來了好幾回,你都沒醒,我只好讓她隔日再來。”

若丹瞪眼懊惱道:“壞了,昨日我答應了江芷,三婆你為何不叫醒我哦。”她記起與江芷約了今日一早去看小白。

三婆道:“睡得如死豬般能叫得醒你?不如讓你睡足,想必在船上沒能睡過一個安穩覺吧。和江芷何時不能聚,不必趕在今日今時,不還有明日麽?”

若丹想想也是,便問:“江芷如何,跟著三婆能成半仙還是小仙?”

三婆道:“到底是窮人家孩子,極是勤快,只是學本事沒你這般靈光。”

若丹洋洋自得:“那是自然,似你親外孫女若丹如此聰明的恐怕這世上少有,偏讓三婆你撿著了,是不是有被天上掉的餡餅砸著腦袋的趕腳。”言畢咯咯直樂。

三婆陡然一驚,定定神,隨即笑道:“可不是我撿著麽,我便納悶了,你隨你老子跑了一趟外夷,怎麽臉皮便厚如城南舊墻了。”

因又嘆道:“今晚你住鳳凰山家裏,明早去看看夏侯家靈山,好個可憐姑娘。”

若丹驚問:“靈山姐姐還未出嫁麽?”

三婆道:“怎麽嫁啊,凡塵公子前年入太學之前便撂下話,不入仕絕不成親,唉,你去了便知道了,好好勸勸她。”

若丹一楞,問:“塵公子現在何處?”

這是她憋到現在都不敢問的問題,她一直以為凡塵與靈山成親已是毋容置疑的事實,便問了也無益,只能徙增煩惱,此前三婆不提也是顧慮到她的感受吧。

三婆道:“前年你們前腳才走,塵公子後腳便入了太學,一直沒回過合浦,也未傳回任何音訊。去年你如銀哥哥到京師考明經試,回來說是見過塵公子一面,說他在太學極得博士賞識,真真前程無量。”

不覺已到鳳凰山,祖孫二人步入後院。

家人團聚其樂融融,秦壯開懷大飲,岑氏便也陪了幾杯,卻不勝酒力,一時看人有些迷糊,她大聲對秦壯道:“老爺這一回來,大家姐的嫁妝可再多添置些,也讓街坊看看我家是如何風光地嫁女。”

若花也喝了不少酒,圓臉通紅地接言:“阿媽,我想要家裏的田莊做陪嫁。”

岑氏的腦子更是迷糊,嘟囔道:“你想要田莊?老爺,以後鋪面是不是也留給小妹呢。”竟一頭倒在桌面上。

三婆讓芳媽媽兌了一碗蜂蜜珍珠露給岑氏,秦壯悄悄在三婆耳邊道:“此番出去極其值得,賺了數倍銀錢,已給阿妹留出嫁妝,待會我便拿給你替這孩子收著,可不能讓娘子看見,不然她會劫下給大家姐。”

姑娘嫁妝越多婆家自然越看得起,若花是秦家第一個出嫁的女兒,岑氏恨不得將家底掏空全貼到若花臉上。

三婆亦悄聲道:“姑爺能疼惜這個女兒最好不過了,便當是給阿妹的辛苦費吧。”

秦壯連連點頭稱是:“不是阿妹和江芏,我怕是連命也搭在海上了,故也封了厚禮給江芏,倘以後還跑海絲路便讓他跟著我,多跑幾次,他不怕討不著老婆。”

朝露未盡,若丹舉著從夫甘都盧國帶回的三根鮮艷的孔雀尾羽去隔壁的夏侯家,先拜見了夏侯先生和夏侯娘子,夏侯娘子領著她往靈山住處走,邊走邊哽咽道:“丹姑娘,你多開解些山姐兒,這孩兒心實,這會子我們實是沒轍了。”

雖說已有心理準備,但乍看見靈山,若丹仍不免大驚失色,便見平躺在床上的靈山,薄被之下的身子幾乎與床板保持在同一平面上,幾無血色的蒼白小臉不及巴掌大。

看見若丹,靈山倒顯出些許興奮,掙紮著要坐起來,若丹忙上前扶著,將丫鬟遞過來的一個綿軟的錦緞靠枕墊在她身後,架著靈山挪著斜靠在枕上,只此一個動作靈山便已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若丹在她床前坐下,拉著她的手,難過地問道:“姐姐,你這是為何,怎的便到了如此地步?”夏侯娘子嘆口長氣,領著眾丫鬟悄然退下。

靈山嗚嗚咽咽道:“以前覺著塵公子極好,還記得此前我問過你,塵公子不好麽?你說極好,你卻不知,他原是個小人,去太學之前來我家要退……退親。”哽咽良久,好不容易咬牙切齒將退親二字說出,已是喘得兩眼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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