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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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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氏得了商船回程的實訊,昨夜寅時便帶了一眾兒女坐著馬車從鳳凰山趕到了碼頭,碼頭上早已聚了不少人,因來得早,擠到了靠前的位置,岑氏便癡癡地一直望著海面,心情如開了鍋的粥一般七上八下,直至日落之時,方見大船帶著夕陽的尾巴慢慢靠近了碼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止不住淚流臉面,畢竟在此期間多少謠言傳來,她聽到的消息是:秦壯們所乘商船共計被打翻了七次、船上人被膘殺一十二次、逢大風溺死二十六次。

船甫一泊岸,未及停穩,船上的人便如過江之卿爭先恐後擠了下來,與岸上的人潮相會,爹啊娘啊兒啊肉啊的,分不清是哭是笑。

岑氏那管它三七二十一,撲到秦壯身上嚎啕,比死了親爹還慘,幾個兒女圍在旁邊也跟著落淚。

江芷也是直奔江芏而來,抓住他胳膊拚命搖來搖去,似乎將胳膊搖下來人便還是活著的一般。

緊隨秦壯下船的若丹一時被晾在一邊,只得作熱情招呼啰裏啰嗦狀,借以掩飾自己的清涼處境。

好在江芷搖罷江芏一只胳膊並未再花時間去搖另一只,而是熱情撲到若丹身上,鼻涕眼淚往若丹身上蹭,如見死了的親媽又覆活般,那情景比岑氏好不了多少。

若丹含淚道:“傻妹妹,我這身死魚般臭味你還不離遠點,哭甚呢,這不囫圇回了。”

啰裏啰嗦在旁邊問:“此乃弟妹吧?”

若丹哭笑不得,翻翻白眼道:“你才弟妹呢。”不及向他解釋,抓著江芷問:“三婆呢,怎不見三婆?”

江芷方止淚對若丹道:“三婆原是要來的,半路被太守府來的管家姜伯截住,說太守府的老太爺抱恙,讓三婆即刻過去。”

若丹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卻又不解道:“太守府日常都有官醫侍候著,怎的要請三婆?”

江芷茫然答道:“三婆沒說。”

若丹作罷,轉過頭才要向啰裏啰嗦介紹江芷小妹妹,岑氏似乎才想起還有若丹,用袖子抹了一把淚,過來拉著若丹道:“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眾兄弟姐妹也相跟著道:“回來便好。”

秦壯指揮夥計將船上貨物如數卸下,帶著一家大小坐上馬車回鳳凰山,若丹請示岑氏,自己先到霽和堂等三婆,岑氏也清楚三婆迫切要見到若丹的心情,便道:“也罷,先睡一覺,明日鳳凰山家裏擺席,和三婆一起回來吃團圓酒。”

若丹應下,招呼啰裏啰嗦和江家兄妹一起朝後街走,一路上急不可待地問江芷:“小白可好,珍珠蚌長得如何?”

江芷露出一對小虎牙笑道:“我便知道姐姐要問,昨日我專門去了豆莢灣,小白越發地大了,載著我能從豆莢灣潛出海面呢。珠蚌長得可好了,一個個胖乎乎的,好多次我都忍不住要剖開看看裏面的珠子到底有多大。倘得一粒珰珠,拿去換成銀子我都不敢想如何才能花得完。可惜養得太少,哥哥不在,沒有小珠子接著投進去。”言畢一臉憧景。

若丹笑著去擰江芷的臉:“看把你能的。”巴不得立馬便去豆莢灣看小白看珍珠蚌。

這喛味場景看得啰裏啰嗦心生羨慕:如此長情的若丹兄弟,回到合浦還有否時間出來一起吃酒。

若水註意到若丹身旁一個外夷人,年紀輕輕,有一副真正的好皮囊,和若丹熟稔得緊,便問秦壯:“阿爸,那個外夷人是何人?”

秦壯才想起還有王子啰裏啰嗦,跳下馬車追上來問啰裏啰嗦:“啰嗦兄弟,要否安排膳宿?”

啰裏啰嗦答道:“我自己搞得掂。”

秦壯覆上馬車,對若水道:“那是已程不國的十七王子啰裏啰嗦,阿妹的兄弟。”

若水眼前一亮:“王子?”又滿臉鄙夷:“不知廉恥,與個外夷男稱兄道弟,若丹想做甚?”岑氏等人也好奇地看著秦壯。

秦壯一路上得了啰裏啰嗦不少好處,吃酒的銀子多是啰裏啰嗦搶著付的,加上一路上同甘苦共患難結下了深厚的資產階級感情,聞得若水此言,便狠狠蹬著她道:“休得胡說,一路上阿妹的男兒扮相從未被人識破,與啰裏啰嗦情同手足,有何不妥?再聽你說阿妹閑話,我撕爛你的嘴。”

將近兩年與若丹相依為命,令得秦壯有時間面海思過,決心今後好好彌補此前欠缺若丹的父愛。

若水極是委屈,拉著岑氏的手掉淚:“阿媽,我說錯什麽了?”

岑氏打圓場:“收聲啊,你阿爸才歸家,別惹他不高興。”

若丹和江芏在後街幫啰裏啰嗦參考了落腳點。

啰裏啰嗦對若丹道:“我要先隨大船到京師遞交通關文牒,向官家‘貢獻’,故只在此逗留一夜。明早船行得早,你們不必相送,現就此別過,待我從京師返回再敘。”言罷抱拳作別。

若丹迫不及待踏進霽和堂大門,大叫三聲:“三婆,三婆,三婆。”雖早知無人應答,仍是不免酸酸地補了一句:“三婆我回來咯。”

待將身上背著的簡單行囊朝膳房兼浴室的地上一扔,一眼看見竈臺上滿滿一鍋熱水,竈內還有未燃盡的木炭,角落裏早擺好了一個大木盆,竈臺上的小木桶內擱一個葫蘆水勺。她用勺舀了滿滿一桶水,賣力地傾進大木盆,如此來回幾趟直至木盆水滿,便迫不及待將自己一身臟兮兮的衣服剝光,坐進木盆,整個人連腦袋沒於水中,良久,才將腦袋伸出擱在桶沿上,輕閉雙目,徹底放松身心,感覺全身每一個毛孔在熱水中緩緩綻放,那份快感,直如飛升了上仙。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之中似乎有一雙手將木梳沾了水,從上而下柔柔地順著自己的發絲,那份愜意舒適,若丹仿如又晉了一個位分,飛升為上神。

突然想起自己正祼泡在水裏,一激靈睜開眼簾,便看見三婆慈祥的笑臉,若丹一陣狂喜,抱著三婆脖子便在那張魚網紋樣的臉龐上“叭”地親了一口,嘴裏說道:“哎呀三婆,我可想你啦。”

三婆眼含熱淚道:“再泡一下便該起來了,我給你煮吃的去,今日一早我到菜市買了好多餸哦。“指指放在木凳上的一套全新的雪白中衣與粉色襦裙,皺眉道:“看濺我一身水,呶,你的女兒妝。”

若丹撒嬌:“三婆,你去做好吃的,我這便起來。”或許是之前勒得太緊,現在又放松在水中泡了半晌,她感覺自己前胸鼓脹,不免有些害羞。

三婆擡手用衣襟捂了捂眼角,搖搖頭去了竈臺,若丹繼續泡在水裏,期間三婆給她添了幾次熱水,直至三婆說開吃了,她才穿上中衣,卻懶得套上襦裙,迫不及待地赤腳蹦到膳桌前。便見滿滿一桌子大菜:雪白的茉莉水晶肘子、絳紅的玫瑰蠔汁燒雞、桔紅的鹹蛋黃炒南瓜條、翠綠的菠菜魚丸湯、嫩黃的番薯粉與雪白的糯米粉捏成的黃白二色小甜湯圓。

主食是花生頭菜碎肉蔥花腸粉,這個只有三婆做得來,別人做的若丹均認為是暴殄天物。

若丹突然看見了鵝掌紮,不由驚喜交加,她長這麽大記憶之中只吃過有數的幾次,因為制作鵝掌紮的工序極為繁覆,所需原材料多且雜,單是秘制鹵水中不可或缺的一味香料赤練花便是三年一開花,提前一載備料亦未必來得及。制作時,將新鮮軟綿的雞肝加上腌制好的叉燒一起放進用秘制鹵水浸泡過的鵝腳掌內,再以新鮮鵝腸層層捆綁,塗上糖汁,用炭火烤制。剛出爐的鵝掌紮,色澤明亮,香氣四溢,且入口香脆,鹵水味與叉燒味極為般配,越嚼越香,佐酒一流。

看著這桌日常最愛吃的、夢中想起都流口水的美味佳肴,若丹咧嘴傻笑了一會,伸出爪子便去抓鵝掌紮,嘴上貪心地問:“三婆,為何沒有桂花豆沙蕉葉籺?”

三婆慈愛地道:“餓鬼投胎乜,先讓三婆看看你。”攬過若丹細細端視,便見出門前竹桿般纖細單薄的女孩,未及二年,乍然猛竄身個成了胸是胸腿是腿的美人,從掐指能圍的柔韌纖腰,到凹凸有致的前胸,待將昏花的老眼停在若丹薄薄的中衣下顫顫巍巍如兩只受驚後欲奪門而出的小鹿般高聳的雙峰上,始覺若丹已是及笄之年,不再是那個剛撿來的小貓般的小小人了,不由長嘆一聲:“唉,你長大了,三婆老了。”

若丹望著三婆頭上的白發,任性地道:“三婆不老,三婆怎麽能老呢?我都沒有嫁人,你不能老的。”

三婆含淚嘲道:“沒臉沒皮的,成日嫁娶掛在嘴邊,趕緊吃吧,堵你的嘴。”

若丹邊大塊朵碩邊與三婆說些沿途奇聞,說到蘭淩王妃時,將貓眼玉掏了出來遞與三婆,三婆拿著看了半晌很是歡喜,說留給若丹做嫁妝。若丹鼓著滿嘴的丸子笑道:“成日將嫁娶掛在嘴邊的是三婆你,這珠子不用留給我,讓阿爸賣了,你自己添置些日常用品。你常說人一定得自己好了才能對人好不是?”

見三婆搖頭,若丹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臉遺憾地道:“三婆,我一路過來都有認真留意,沒有你讓我尋的物件。”

三婆意味深長地道:“不急,慢慢尋。”

聽說蘭淩王妃親生兒子啰裏啰嗦此次也隨船而來,三婆混濁的老眼一亮,問道:“他長相如何?對你可好?”

若丹笑道:“長相麽,與凡塵公子難分伯仲。對我也好,我們是結拜兄弟。”

三婆失笑:“我家丹丫頭好大本事,能與人結拜兄弟,這個啰裏啰嗦可有娶妻?能娶漢人麽?”

若丹抿嘴笑道:“妻倒是不曾娶,三婆,你別打主意哦,人家是王子耶。”

三婆板著臉對若丹道:“你怕甚,你雖然資質差些,嫁妝少些,但能遇著這麽好的王子,便是他命中註定該有此一劫。”

若丹笑得伸出小手去打三婆,道:“這個王子看著金玉其外,其實忒笨,成日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比如問我‘人著急逃跑為何要背著門板?’你道他問的什麽?他問的是‘奪門而逃’。還有啦,他問‘漢人離開家鄉為何要背著一口井?’三婆你猜猜他問的是甚?哎呀,恁誰也猜不出他問的是‘背井離鄉’。”

三婆撐不住一口茶水噴出,忙用巾子掩住,作勢要擰若丹的嘴:“行萬裏路別的學不來,編排別人倒是學了全套。”

若丹躲閃著三婆幹枯的手,笑道:“真不是我編排的他,不信你等著瞧,他說從京師回來後,在合浦開門店呢,屆時你便可以領教他的漢話了。不過話說回來,王子人卻最是善良,對我是真好。”

三婆趕著若丹早些睡了,若丹坐在床沿上仍是津津樂道,說到都元國姬婆婆,說到她所贈的祖傳銀針及治療蠱毒的藥粉,跳下床翻出木筪子給三婆過目:“因治療船上病患,藥粉只剩了這些。”

三婆一邊聽若丹覆述藥方,一邊細細聞著藥粉道:“難為你記得全藥方,你先別忙著挺屍,筆墨記下才好。”

待若丹憑記憶將藥方寫於縑帛之上,三婆便讓若丹念著藥方,她再對著藥粉細細斟酌,時不時還伸出舌頭舔一下。之所以如此謹慎,是怕若丹所記方子不全,且中間還經過第三者江芏翻譯,更怕譯不準確,如此反覆幾次,才確認若丹所錄方子與所帶回的藥粉一般無二。

看著若丹將縑帛收好,三婆嘆道:“唉,天佑姬婆婆的孫女能回到她身邊吧。”伸手將若丹攬過來,怕她飛了似的。

祖孫倆熄燈上床,若丹賴在三婆的大床上,仍在喋喋不休地敘說,三婆聽著或微笑或抹淚,聽聞門外梆子敲過三鼓,便催若丹趁早睡了。

若丹意猶未盡,又問兄姐們近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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