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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家法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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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氏較若丹前一刻入的家門,因聽方媽媽報若水身子不舒服不曾用晚膳,便心急火燎地進了若水的屋子,見她好端端躺在床上無甚異樣,手撫她額頭有些許微汗,便先松了口氣,將她捂成一團的被子松開,道:“撞鬼乜,大熱天的。”

若水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岑氏本就是個大條的,見她囫圇個仍在,便不往細處追究,只道:“小人一餐不吃飯會影響長高高,我讓芳媽媽熱了飯菜來,多少都要吃兩口。”

若丹低頭躲閃著下人,眼看到了自己房門,待要松一口氣,不防迎頭撞上正從若水屋裏出來的岑氏,岑氏見若丹頭發淩亂、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顯見得才從外面歸來,氣便不打一處來,才問得一句:“你這是又在何處瘋魔?”不待若丹回答,便舉著大葵扇劈頭蓋臉恨恨朝若丹打去,邊打邊罵:“哥哥姐妹都老實待在家裏,偏你在外頭瘋玩,都什麽時辰了?才多大的小人,恁大本事,怎不死在外面,還回來做甚?”因用力過猛,未幾扇面便被拍成了條狀,她仍不解氣,轉用扇柄去抽打若丹。

若丹一言不發,亦不躲避,只在大扇將將拍到臉上之時才略偏頭躲開。

兄妹幾個聽見岑氏的打罵聲,呼喇喇全從各自的屋子跑了出來,若花及若水看見若丹,相互對視了一眼,暗將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若丹見除了姐姐妹妹的惴惴不安,更多的是哥哥們臉上震驚的表情,心內已然明白,必定是她們瞞下了她被落在坑裏的實情。她咬緊銀牙睜大雙眸去確認過姐妹倆人的眼神,心道:哼,我小,不與你們計較,來日方長,仍是那句話,你們“耗子尾汁”吧。

她緊抿著小嘴,嘴角露出一絲微微譏諷,她明白此刻無論她作何辯解岑氏都不會相信,何況她也辯不過“四人團”有備而來的四張嘴。

若花心虛,去扯岑氏手臂勸道:“阿媽別打了,阿妹吃這一次打定能長記性的。”又對若丹道:“阿妹你還不趕緊向阿媽認錯麽,今日你原不該一人在外玩到太陽落山都不歸家。”她特別在“一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若丹盯了若花片刻,忽然開口對岑氏道:“我不該出門玩耍。”

岑氏聽到若丹的說話反而楞住了,狂舞的手臂立馬停了下來,她原以為這個犟丫頭會死雞撐硬頸,果真如此自己反倒不知如何收場,總不能真將她打死罷,她立馬順坡下驢:“我出門前怎麽說來著,你當我說話是耳旁風麽?你還當我是你媽麽?”,隨後又怒氣未消地補充:“今晚誰也不許管她,也不準給她吃飯,不捱收拾一下她真能反出天去。”

芳媽媽趁機上前將岑氏勸走,竹枝故意落在後面悄悄將兩個熟雞蛋塞在若丹手裏。

若丹回到自己屋裏,又累又困,朝床上一倒,那管它夢裏花落知多少?眼一閉一睜之間,便聽見秦壯在外數落岑氏的聲音:“日頭都曬著屁股了,小人仍未起床溫書麽?你是如何管教的孩兒。” 她嚇得一激靈翻身下地,秦老爸今日回得恁早。

岑氏不敢答話,只讓竹枝丫頭把幾個小人統統趕到膳桌前。

岑氏有些慵懶,除了管家,對管孩子卻不甚上心,覺著養個孩子不過是鍋裏添瓢水的事情,似後山上的鳳凰木也不見誰專一去規整,總是樹大自然直。

可憐秦壯既要掙錢養家,還得負責秦家兒女貌美如花,因此在外裝孫子和氣生財,到家卸下面具便有些暴戾。

膳桌邊,秦壯認真地問一眾兒女功課如何,可有被先生責罰?小兒女們畏畏縮縮停了手中的筷子,臉上表情隨著父親大人的臉色起伏不定。

秦壯先是問:“才在大門遇見夏侯先生,說前日教了《詩經》裏的‘神經芭蕉’,都能熟記?”

“四人團”面面相覷,如飛轉頭看向若丹。

若丹忍住笑:“阿爸,是‘關關雎鳩’啦。”

秦壯:“對對,都給我背一遍‘神經斑鳩’。”

如銀磕磕巴巴背了一遍勉強過關,其餘小人除若丹外,所誦連岑氏亦不忍耳卒。

聽著若丹行雲流水般背書聲,秦壯聲氣驟然擡高:“幾個阿哥念書能有阿妹的一半能耐,何愁考不取功名。”轉而又拍桌責問岑氏:“你是如何教子的,阿哥讀書都讀到鯊魚肚裏了?”

岑氏理不直氣不壯地回駁:“你以為阿妹是山頭的鳳凰木,見風便能長?”

岑氏不辯駁還罷,望著岑氏所顯不服的神色,秦壯氣極,大叫隨身小廝:“備好家法。我今日倒要看看,太太費了心機管教的小人還作了甚妖,那個先說?”

秦壯怕岑氏寵溺孩子,常公堂開審,雖簡單粗暴但自認為能當場糾正一些明面上的偏差,確也收到些微效果,逢此時,無論是誰有冤都是能伸的。

三哥如飛看看秦壯由陰轉黑的臉,覺著很有必要在火上澆些油星,以雪“四人團”因他與若丹是腦子相連的雙生子而時常將其牽連之恥,便首先開聲述說:“我與阿妹被冤偷吃雞。”

其冤情大抵如下:某日,“四人團”用泥巴壘了個碩大的番薯窯,用柴草燒得通紅,掀開窯頂往裏投番薯,連帶著將從家廚裏順來的四只項雞用荷葉包好糊滿泥巴也投了進去。廚房的婆子要下鍋之時始驚覺已撥光毛瀝幹水份的雞不毛而飛,循跡尋到跟前,可憐的小項雞已被吃的連渣渣都不剩,雜碎被毀屍滅跡深埋於窯下,只有一縷香氣久久不願散去。

岑氏舉著大葵扇惡狠狠地道:“再問一次,邊個搞嘅事情?”

“四人團”齊聲答:“阿妹。”

岑氏聲音擡高八度:“當我癡線啊,阿妹吃雞能吃四只?”

“四人團”齊指如飛:“還有阿弟。”

岑氏的大葵扇劈頭蓋臉朝若丹打了下來,扇風連帶括著了如飛。

若丹往後閃了閃身,簡潔地道:“阿媽你搞錯了,聞聞邊個手上有香味就得啦。”

在秦壯暴怒的目光之下,“四人團”面色青白,自動一字形排到墻邊,每人手掌領了三大板子,一時秦家鬼哭狼嚎。

秦壯並未罷休,仍黑著臉問岑氏:“風聞夏侯娘子曾經因為我家兒女而發怒,所為何事?”

“四人團”看看岑氏,少不得又故技重演,齊將目光轉向若丹。

秦壯臉上顯帶慍怒地問若丹:“阿妹,說,怎麽回事?”

若丹迎著秦壯淩厲的目光,決定落井下石,借此報自己差點被淹死的前仇,還預先腦補了一下秦老爸將懲罰施之於“四人團”後那極度舒適的畫面,當然該前仇背後的事件打死都不能說,小小年紀擅自出門玩到深夜無論擱在何人身上都能被秦老爸打殘。

若丹僅僅是認真地述說了夏侯娘子因番石榴事件而發怒的來龍去脈:在夏侯家的番石榴將熟未熟之時,某個早上不見了一大半,有幾個在若丹裝文房四寶的小書筪裏被掏了出來。夏侯娘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將副家長岑氏請到夏侯家,說要再次認真考慮秦家孩兒延讀之事。

岑氏當場舉著大葵扇威脅幾個小人:“邊個做嘅好事?”

“四人團”一致指認若丹。

若丹淡淡道:“阿媽你唔使著急罰我,明早你便知道啦。”

岑氏聞此言,硬生生將朝著若丹高舉著的將拍未拍的大葵扇停在半空,片刻,終忍不住用力朝若丹拍了一扇,若丹也不躲,只靜靜地看著她,岑氏悻悻。

待不到翌日,當夜,“四人團”住的各屋房門便頻頻開合,幾個小人輪番捂著肚子在茅舍與臥室之間來回狂奔,間或夾雜著殺豬般的嚎叫:“阿媽呀,疼死了。”

岑氏叫上婆子著急慌忙地掌燈觀看,見“四人團”個個臉色發綠,肚脹如鼓,在地上翻得似個陀螺,芳媽媽說定是番石榴吃得過多呵不出屎啦,岑氏嚇得臉色煞白,令人半夜套車即刻到城裏接三婆。

若丹幸災樂禍地躺在床上靜聽著門外的動靜。她已不太與“四人團”混在一處,自從吃了差點被困坑內淹死的塹,她便長了二三十智,與哥哥姐妹也有瘋玩打鬧之時但並不那麽全心全意,不容易被“四人團”混賴上。她自言自語嘆道:“唉,人之天性,闖了禍不思量著如何施救,而是急著尋找背鍋俠,但俠亦是人,一個人背幾次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背鍋。”

不過,她心裏仍有些忐忑:這般竊喜算不算做人不厚道?

秦壯家法使得正豪橫,岑氏心疼卻不敢吭聲,便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凡促狹事皆賴到阿妹頭上,你們便作吧,老天爺在上面看著呢,今日該讓你們得些教訓,倘做了小錯事不被懲罰,將來必會變得膽大妄為,此便是老話說的‘細時偷針,大時偷金。’”

若丹擡眼一看,三婆已到了跟前。秦壯今日新收了一批珠子,讓三婆過來先挑能入藥的,若丹即刻起身上前攙扶她老人家在太師椅上坐好。

合家大小一時停止了喧鬧,回歸到正常的用餐程序。

這一大家子,若丹與三婆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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