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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霽和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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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一段時間,若丹以為三婆姓三,因見往來之人但凡碰見皆尊敬地稱呼她一聲三婆。

三婆面對小若丹的發問,初時驚訝,後平日不茍言笑的清瘦長臉上笑得山川河流縱橫,她告訴若丹,因岑氏已故的阿爸在岑家排行第三,人稱為三叔,她自然便被稱作三嬸,岑氏兒女出生後眾人跟著改口稱三婆。

三婆命苦,膝下只得一女岑氏,岑三叔在岑氏七歲的時候沒了,婆家怪三婆命硬克夫,將她趕出家門,她離開時帶走了岑氏。嫁出去的女潑出門的水,娘家是回不去了,憑著祖傳的醫術,三婆在後街上租了一個院子,當街的門面房開小醫館,起名霽和堂,自己做了坐堂醫師,本地人稱郡府醫館的醫者為醫官,民間醫者為醫師。

三婆行醫專治婦人疾病,因名聲在外,時日不長便頗有些積蓄,趁小院戶主舉家北遷之時索性將院子頂了下來,算是有了長久的落腳之處。岑氏出嫁後曾勸三婆關了霽和堂享享清閑,三婆覺著自己有手有腳,何必給人添煩,便以不能丟了祖傳手藝為由,仍在後街上獨自守著霽和堂過活。

三婆高高瘦瘦,腰背挺直,顴骨很高,加上日常神色寡淡,喜怒不形於色,說話聲音蒼老,看著確有些命硬。

三婆不但克夫,而且克一切能喘氣的生物,家裏但凡養些豬狗雞鴨的都捱不過三日便死翹翹,便是耗子蟑螂或七星瓢蟲也不能存活,過世的三叔曾讓她省省心,嘆道:“如你這般面相,便連僅需水養的蔥花也養不活。”

故此岑氏不大有機會吃紅肉,是以吃海鮮長大,甚為健壯。

合浦街上的商戶秦家老太太,聽說了岑氏後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行到霽和堂,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三婆閑扯,讓三婆幫看如何去除臉上的斑駁歲月,斜眼卻頻頻偷窺邊上倒茶遞水的岑氏。

年方及笄的岑氏紅潤豐滿,端的是南瓜屁股黃蜂腰,極好生養的體型。

秦老太太隔日便到霽和堂給自家三代單傳的兒子秦壯下了好大一份聘禮。

果然岑氏進門,七年懷了五胎,不過秦老太太算著岑氏能生養不假,卻算不到三婆克喘氣生物的能耐亦能遺傳,岑氏進門剛滿三年,三不兩時便臥病在床的秦老太太看著兩個帶把的孫子,含笑赴了黃泉。

岑氏在秦老太太身邊做了幾年低眉順眼的兒媳婦,老太太一走,便榮升當家主母,秦壯不在時一人獨大,嗓門也隨著水漲船高,大葵扇成了她標志性的出場工具。

若丹愛去霽和堂,愛聽三婆講古。

三婆見小若丹對濟和堂的壇壇罐罐有興趣,便與岑氏商量,自己年紀大了,幾個外孫除若丹外無一有意繼承自己的衣缽,想讓若丹跟著自己,全當收個關門弟子,至於能否出師,且看若丹的修為。

岑氏慚愧,她對三婆的醫術是一竅不通,幾個兒女亦是七竅通了六竅,因而一口應承:“明日便讓阿妹過來,夏侯先生家也不必去了。”私下盤算,如此這般可省下一份束脩。

三婆不悅:“女孩雖說不必考取功名,但讀書明理是必要的,你兒時家貧無福,現放著上好的條件沒有叫丹丫頭不念書的理。這樣吧,讓她無課之時便到濟和堂來。”

如此,若丹便從髫年起,獲準只要夏侯家不開課,便到霽和堂跟班學習。

沙伯常駕馬車到合浦街上采買,若丹央他捎帶著將自己卸到霽和堂門口,每每向沙伯道過謝,她扭頭便會一腳跨過門檻開心大喊:“三婆我回來咯。”

霽和堂所在的院子不大,呈長方形,結構極為緊湊,前面一間門面房,房後是一個露天小院,角落有一眼小水井,跨過小院,是一間與門面房相同大小的房子,便是臥室,在臥室左前方借臥室的墻搭了一間膳房,膳房用青石板壘竈鋪地,亦可作浴室用,其後靠墻角之處便是茅廁。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偶爾在堂內見不著三婆,若丹便會朝內院跑去,直至進到膳房見著三婆,才又大喊一聲:“三婆我回來咯。”

三婆實會停下手頭的活計,擡頭咧一咧嘴角,滿目舒心。

若丹極少向三婆訴說在鳳凰山受的那起子雞零狗碎的委屈,便三婆問起也總是一副小富即安的神態:“三婆,很好啦,起碼不用捱餓受凍,何況還有你護著我呢。”或是一臉平靜:“三婆你話過:得,我幸;不得,我命。”因露出一口細碎貝齒笑道:“或許我命好,將來天上掉個大餡餅正好砸在我頭上亦是有的。”

三婆看著若丹純凈的笑容一如清晨陽光,暗自慶幸小丫頭沒有在夾縫中長歪之時,想著,若丹隨遇而安的性子太過恬淡,有些競爭意識或許會更好些,自己一路行來不是為著爭口氣也活不到現在。可又一想,這也未必不是好事,以若丹目前的處境,能平安長大,再嫁個家境稍好兒子不瞎不聾不缺胳膊少腿的已是她能占到的最大便宜,鐘鳴鼎食之家岑氏自然先考慮若花或是若水,倘她心比天高,恐最後命比紙薄。

三婆點點頭,溫言道:“命雖天定,但書是要念的,不然人把你賣了你還樂呵呵幫數銀子;傍身手藝也是要的,人可白手起家,但不可身無寸鐵,不然天上掉下餡餅不但接不住還可能被砸中當場撲街。”

若丹膩近三婆,挽著她的胳膊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討好地道:“哎呀三婆,你老人家便放一百個心吧,我並非不學無術,夏侯先生常誇我呢,說我妥妥的‘三好’生,書念得好,人長得好,又溫恭自虛。你看我在你的徒子當中不是獨占鰲頭麽?呃,那個……雖說三婆只得我一個徒子。”

三婆冷哼一聲,用指頭在她頭上戳了一下:“臉皮厚過城墻。”

日常,若丹見三婆忙著,便幫著沏茶倒水打打下手,若三婆不忙,便纏著她講古。

三婆愛講《列女傳》,且有自己的見解,結尾還附上自創的箴言。

一日,三婆講起《列女傳》中的徐吾:“有齊女徐吾,欲於夜晚編織,因家貧無錢買燭,而鄰居婦人李氏夜織有燭照明,徐吾便提出與其同織,李氏拒。”

若丹插話:“這李姓婦人恁小氣,借個光罷了。”

三婆看了若丹一眼,繼續道:“徐吾便與李氏論理:‘一室之中,多一人蠟燭不會更暗,少一人蠟燭不會更明,何必吝惜照到東墻上多餘的光亮?不如讓我這貧苦女子得一點光明,我夜晚編織能夠借你的燭光,便是你常有恩惠施之於我,不是很好麽?’李氏無言以對,每晚便與徐吾一起編織,再沒有說過閑話。”

三婆頓了頓,又道:“這個故事列於《列女傳》的‘辯通傳’,意在凡事要學會講道理,只要道理講通了,雖明知不可為亦能為之。”

若丹沈思片刻,皺眉道:“三婆,我怎覺著是徐吾有些強人所難,照此推理,我若家無片瓦,可否長借你屋檐擋雨?在我看來,她可對李氏表態:先借用你家燭光,待我將所織布匹換成銀兩自可折算燭銀付之與你。”

三婆點頭,給出點睛之句:“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不可一味依賴於別人的施舍,便是女人,亦當如此。”

三婆的故事女主命運大多悲慘,但結局靠自己本事均能逆風翻盤,阿班火的故事便是如此,三婆嘴裏的阿班是一個烈女,為報夫仇幻化成火球,每遇狂風暴雨便在海上飄來飄去,碰上大船便將桅燒斷,使得漁船傾覆,船上人葬身魚腹。

三婆講完《阿班火》,未及例行總結陳詞,若丹先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嘗其果。”

此番言論倒讓三婆有些意外。

霽和堂大體分為左右兩部分,左邊擺著方桌方凳,還有兩張躺椅,婦人可躺著敷臉;右邊一排齊屋頂高的木櫃,上半部分帶小抽屜,存放各類樹皮草根、木石香料、蟲屍甲殼等原材料,下半部分是些小格子,擺放各類用珍珠制作的成藥,地上還擺著一溜十幾壇珍珠酒。

三婆擅用珍珠入藥。若丹常見一些衣著光鮮但皮膚蠟黃的婦人來霽和堂給三婆察顏觀色,後便大包小包內服外敷的滿載而歸,待二三個月再進霽和堂時婦人的臉盤子上便顯出了水嫩潤滑。

若丹曾見過醫書記載,珍珠的功效為:鎮心。點目,去膚翳障膜;塗面,令人潤澤好顏色;塗手足,去皮膚逆臚。綿裹塞耳,主聾……主難產,下死胎胞衣。可在她看來,三婆制作的珍珠膏何止能達以上效果,簡直能治天下百病。

三婆制作入口的珍珠膏種類不多,慣常只有玫瑰、茉莉、薄荷幾種,都用的蜂蜜收膏,蜂蜜能保鮮,膏制好後置密閉琉璃瓶中幾年不腐。這些蜂蜜珍珠膏十分搶手,因療效好且產量稀少,常常一膏難求。而量不足源於三婆對原材料的要求極為苛刻:蜂蜜須是每年六月百花盛開後蜜蜂釀的頭次蜜,珍珠須是二等以上的好珠子,光亮圓潤,稗珠是從來不用的。

秦壯曾給三婆出主意:“橫豎你的珠子都要打成粉末,璫珠稗珠有何分別?”

三婆正色道:“外表看無甚分別,但成色差的珠子成分不足,療效便不好,所謂差之毫厘,失之千裏。”

畢竟珍珠易尋,多花些銀兩便是,但用於熬制的清露及花草最是難覓,這清露須是立春當日收集的木葉上的露水,貯於陶罐內存放於井下,用多少取多少;各種花瓣采集時節又各有不同,如玫瑰花須是寒食節當日卯時采集的初開花蕾,方才有行氣散瘀,調經止痛之功效。有一味鳳凰蜂蜜珍珠膏更是特別,清熱去毒甚速,便後生臉上長的已化膿的豆豆,只需服食幾次,臉皮即刻回覆如初,只是此珍珠膏需用大年初一流經鳳凰樹根的山泉配以白色花斑的鳳凰花花瓣熬制,且多一瓣或少一瓣均不可,否則帶毒性或無療效。

由此若丹感嘆,原來中醫並非沒有療效,而是原材料必須天然純正,而後世之人往往只是沿用了藥名卻再尋不到當初的藥草,造成今人覺得中醫無用。

若丹最愛熬制膏藥,常在三婆熬膏時搶著張羅,那是一個極享受的過程。

三婆教若丹熬制的第一種珍珠膏是玫瑰蜂蜜珍珠膏。先要制出清膏:將玫瑰花瓣用清露浸泡一個時辰,放陶罐內煎煮,濾液沈澱過夜後濾成清液,用金絲炭加熱濃縮而成。然後是水飛珍珠粉:將珍珠置乳缽內搗碎,加少量水碾磨成糊狀,加水攪拌取懸浮液,剩下的粗粒繼續碾磨,再加水攪拌取懸浮液,如此反覆多次,懸浮液沈澱後晾幹的粉末便是水飛珍珠粉,這個過程極為耗時。最後才是成膏,將蜂蜜用金絲炭慢慢煉成紅色老蜜,趁熱置入清膏及珍珠粉,用長竹筷順向攪拌均勻,收膏即成。

三婆試是否成膏,是將膏滴於漿過的白麻布上看有無明顯水漬滲出,若丹卻滴進自己嘴裏,享受滿嘴異香,故每每於熬膏之時,若丹便以試膏為由多次將小爪子伸向陶罐,屢屢被三婆用葵扇隔開。

若丹幫三婆熬制用於外敷的珍珠狗皮膏藥亦如此。初時炸藥、煉油、去火毒、加細藥、攤膏藥幾個環節,若丹雖將小臉塗成了斑點狗倒也中規中矩地守著,只是到了煉油環節,需用竹筷點藥油再滴於涼水中看成珠不散才算煉成,她又故技重演,欲將藥油滴入自己口中,好在三婆眼快手急,一巴掌將竹筷拍掉,罵道:“吃油炸舌頭呢。怎的像餓鬼投胎,你家主母不讓你吃飽麽?”

天地良心,岑氏從不在溫飽上刻薄若丹,只是若丹自己不爭氣,身體發育體現不出秦家生活的優越性,她斜睨著三婆賣乖道:“非是家裏吃不飽,實在是三婆的狗皮膏藥世間少有。” 三婆的狗皮膏藥堪稱一絕,無鉛無丹,細藥以珍珠粉配以麝香、樟腦、冰片、沒藥、乳香等貴重藥材,貼於患處三日不換也無妨。

若丹一直認為三婆熬制的膏藥,無論內服外敷,一熬的是細心,二熬的是耐心,三熬的是良心,故美其名曰“三心”膏,倒也貼合三婆的名號。

三婆裝出一臉愕然道:“那是怪我咯。”

若丹八卦道:“不怪你怪誰,你看合浦的婦人,但凡吃了你的玫瑰膏,個個粉面含春,便連呼氣都是玫瑰花香,據說上月來問診的縣令家韋大娘子,家去縣令見了,即刻打消了將大丫頭收房的念頭。”

三婆難得地一笑:“又胡說八道,渾是忘了我的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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