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貍仍是不安穩地睡著，游奕靈官不得趣已是很知趣地退了出去，偌大寢殿裏只聞得小傷獸微微淺淺的呼吸以及它時不時就發出的咕嚕嗚咽聲。

繾綣的安息香氣自案桌上鎮著的一尊精巧玉質蓮花香爐中緩緩吐出，輕悠繚繞在偌大安靜寢殿，鼻尖盤旋的若有若無的淡淡香氣，勾得昊臨向來易軟易乏的身子更加一陣慵懶倦意。

先前中了三姐道被逼著吸入的那熱烈刺激的醒神香一直強力提緊著他的神思緊繃繃地揪著他腦門疼，眼下被這溫溫的安息香熏了一陣倒是中和了不少香勁，雖不能立馬像以前那般沾床即眠，但箍著疼的腦門總算是放松了下來，身體裏也湧上一陣疲倦的虛乏之意，

身體裏養著那個東西，哪能不累啊。

不過，也快了。很快，他就不用陷入這無盡的沈睡之中，很快，他就能駕著晨光，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了。

不過，在這之前，你可得快點兒好起來啊。

右手輕輕摸著軟軟絨絨的腦袋，感受著腦袋裏揮之不去的沈沈睡意與那股強烈刺激的醒神香勁的相互沖擊，昊臨腦門生疼，忍不住狠狠腹誹了一下自己那位從來不著調就只知道管閑事幫倒忙的無腦三姐，一頭栽在自家柔軟的床榻上，難以抑制又十分溫柔地將那大團毛絨圈在懷裏，腦袋伏在它旁邊溫軟的錦被裏，口中含糊不清地念著什麽……

“……九，……小……”

被他圈在溫暖懷中的瑟瑟小狐貍低低嗚咽一聲，一大一小緊緊依偎在一起，寬蕩而寂靜的寢殿中只有溫潤的玉爐在無聲地吐露釋放著縷縷香煙，溫柔而繾綣。

小狐貍便這般留在了極宸宮中，依舊是怯生生地怕著人，有時昊臨稍微一個微小舉動觸動了它哪裏，便是會張口一下咬在昊臨身上，導致他那雙向來白凈無痕的手這陣子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游奕靈官來瞧了許多次，瞧著昊臨手上的縱橫齒印，如女子般秀氣的雙眉高高挑起：

“你這只小狐貍可是不是太狠了些，瞧著這小小一坨，怎麽比哮天犬還兇吶？”

昊臨也不作聲，只細細凝視著床角那只瑟瑟發抖的小白團，眼神中微微瀉出一縷幾不可見的愛憐，然後低頭望著自己手上參差的咬印說道：

“先前遭的難太多了，眼下又看不見，什麽都怕。”

說這話時，昊臨也沒看游奕靈官，可游奕算是他身邊最親近也最熟悉他的人了，這麽簡短一句，游奕靈官卻很是靈敏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的憐惜與呵護。

“殿下，你，你莫不是真瞧上這只小狐貍了吧？我可沒看出它哪裏好！”

豈止是沒瞧出哪裏好，簡直是哪裏都不好，瞎了眼又斷了尾，靈力洩得幹幹凈凈，又這般兇巴巴地不認主，難伺候！

連抱出去做個仙寵都嫌丟人，也不知養著有何用處。

“我看出來就行，反正不要你養，以後不許在我面前詆毀小九。”

昊臨清雋的眉眼間十分明顯地透露出絲絲縷縷的，冷意。

“小九？殿下你起的名字？可真瞧不出，殿下原來口味這般獨特，難怪給您搜羅的那麽多仙姬都看不上，敢情您是喜歡長得醜一點的啊！早說啊，早說我就早給您找來了啊，保管一個比一個醜，個個醜得驚天動地！”

游奕靈官自昊臨還是個幼仙時便一直伴他左右，兩人雖說身份地位一上一下有懸殊，但亦友情誼卻是十分深厚而穩固，游奕靈官私底下也總是愛叫回他殿下，帝君這個高處不勝寒的稱呼實在不太適用於昊臨這個還十分少年氣的小夥身上，游奕靈官總是暗搓搓地如此認為著。

“你找死麽？找死的話去外面找那坨雲，你們倆一起做伴，出真境後一直往西，到了神霄天盡頭就盡情地滾下去吧，我還要照顧我們家小九，就不送了。”

昊臨彈彈手指，點點靈光在他指尖閃爍，大有游奕靈官再胡說八道一句就親手把他送下去的架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游奕靈官很是識趣地閉上了嘴，不過下一刻，他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轉，又開口了：

“那，您要給它註個仙獸籍麽，若是，我便趁早去太白長庚星那處幫您註個籍名，瞧瞧小九兒這個名字有沒有被哪路仙君給奪了！”

若是忽略游奕靈官眼角眉梢明晃晃掛著的揶揄之意，昊臨或許還能感動於他這一番狀似正經的體貼之言，不過嘛，小九的仙籍，倒還真是個問題。

“不了！”

昊臨嚴詞拒絕。

“嗯？”游奕靈官俊眉一挑，“您不想給這小狐貍一個仙籍啊？難不成是打算傷好了仍給它送回妖界去啊？它這般模樣，想必回妖界也過不了輕松日子吧！”

妖界可不比仙界，那可是靠利爪尖牙說話的地，身處盡皆是兇獸毒藤化身的同類中，這只瞎了眼斷了尾的小狐貍，一旦回去可不就是送命麽？

“不是，我不會放它回妖界，再也不會了。”

昊臨語氣堅定，眉眼沈著，像是在訴說著一件已經下定決心絕不再會更改的重大事情。

游奕一怔，他真是甚少或者說幾乎從來沒有在昊臨臉上看到過類似神情，他向來都只是一副困乏乏的缺覺模樣，可眼下，好像是有什麽在破土而出悄然改變，他對昊臨身上的這短短時間內發生的這些巨大變化一無所知卻有隱隱感覺，只不知是好是壞。

“那您是？”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籍名不要註在仙獸箓上，註在，註在我名下的散仙簿上！”

昊臨停頓沈思了一下，再迅速開口道。

“散仙簿？”游奕靈官大驚，“你你你，殿下您想讓這只小狐貍修仙吶？”

若是作仙獸，一般妖獸註了仙籍後，受仙主仙力渡化或這天上仙澤滋養，體內妖靈力會逐漸轉換為仙力，但即為差遣仙獸，靈智與天資卻並不會得到煥然重生，比之仙人卓越的修煉之姿，它們依舊只是笨拙而渺小的存在，空有仙力，卻無仙骨，只是依附著仙界仙人的下乘所在。

可若註了散仙簿，那可是真正的仙家了，未來那可是能與九重天上眾多仙人平起平坐的同僚，可享萬家香火供奉，沐無邊仙澤，一般若非是對仙界立下汗馬功勞誓死效忠的有功有益之妖，尋常妖類哪能獲得如此福緣，這只又殘又弱的小狐貍，便是賞它個仙獸之籍，就已是天大的恩賜了，賜散仙籍，還是昊臨帝君名下？哪來這三十六重天外落下的福星好運吶？

“殿下，您可想清楚，您別魔怔了，這註仙籍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這小狐貍可未積過一點兒功德，平白無故地怎麽就註了散仙籍啊？長庚星那處，還有天庭其他處，可都沒法交代啊！”

昊臨帝君名下莫名多一名在修散仙，肯定得有個說法麽，天庭可不養庸仙，哪一位仙人不是重重歷劫累累積功來的？這小醜狐貍卻無故獲一個仙籍，這不平白惹人非議嘛！

“它，”昊臨瞧了床角縮成一團似是一無是處的小狐貍，凝神片刻，垂眸似是在思索著什麽，俊眉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重又舒展，擡頭：

“無妨，你去註籍吧！它，小九它受得住這個籍的。”

“帝君？”游奕靈官瞪大眼睛，未想到他竟然還是要這樣做，聲音頓時都有些急了：

“殿下您升任帝君以來不過幾百餘年，名下管轄凡世千萬，卻從未將任何一名散仙或仙官納入極宸宮名冊，眼下卻要讓這只如此弱小且殘廢的妖狐籍名在箓，這也太欠妥當，不說太白長庚星那處不好交代，七位公主她們若是知道您收了這麽一個妖狐入名，肯定也不會答應啊！”

“我說了，小九它受得住這個仙籍，我不是心血來潮，也沒有蔑視天庭律法，你以後自然會知道我為何這麽說，你且去，若是太白金星問你要來歷功德，你便隨意扯到我名下管轄的某座仙山，身份就定為某位行蹤不定飄渺無跡的逍遙散仙，”

“只下界一位在修散仙，太白金星可不至於會去遣使探察，其次功德你定，只想法子務必把小九弄到我名下，反正我的這些事務不是向來由你同我七姐一起管理的麽？以及，千萬記得，不要透露小九現在在極宸宮，等以後時機到了，它該出現時我自然會讓它出現。”

“至於我仙姐，你莫忘了，現在的妙有無跡真境，極宸宮之主，到底是誰。”

昊臨直直望著游奕靈官，模樣認真萬分全然不似玩笑作假，眉宇之間更是難得的有淡淡威儀散發開來，讓游奕靈官頭一次真切地體會到昊臨他現在確實已經是一位實打實的高高在上的少年帝君了。

這般聽著昊臨這一番完全不像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話，游奕靈官真真是整個身心都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

這，這，這還是我認識的昊臨小殿下嗎？他他他莫不是睡多了睡壞了腦子才這麽畫風突變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帝帝君，您沒事吧？”

被鎮住的游奕靈官怔了半晌才張口結舌地擠出這麽一句話。

昊臨一笑，清逸眉眼朗朗舒展，略微好笑地挑眼瞟著游奕靈官：

“怎麽？被我嚇住了？放心，我可不會對你怎麽樣，只不過若是你將此事辦砸了，我便讓你去我名下的千萬凡世，查訪盡每一座仙山，拜訪完每一位仙友。”

昊臨眉眼輕挑，難得的生動之情在他那張冰肌雪骨如玉雕刻的臉龐上躍然跳動，但在游奕靈官的眼中卻比牛頭馬面黑白無常的嘴臉還要可憎。

“帝君，您真著實可惡！”

千萬凡世，百萬仙山，數不盡的散仙道友，游奕靈官咬牙切齒青筋暴漲，昊臨自在從容笑意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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