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應得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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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蔚一聲“小爸”喊出口,周遭的空氣似乎安靜下來。

這是冷場了,阮蔚想。

阮承峰剛剛還燦爛的笑臉急速轉黑,另一張冰淩般的精致面孔也出現了一絲裂隙。

“胡鬧!”阮承峰大喝出聲,中氣十足。

他爹生氣不是沒道理的,阮蔚也知道自己此舉出格。

之前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們費盡心思討好阮蔚,只為哄阮少爺喊一聲“小媽”,至此擁有阮家女主人的地位。

這稱呼喊對了人,是擡舉,喊錯了人,便是尷尬。

阮蔚可管不了這麽多,只覺得皮這一下很開心,他攤攤手,一臉無辜地咕噥:“您突然叫我回來,我以為……是要給我介紹您的新對象呢。”

“阮蔚,閉嘴!”阮承峰連名帶姓訓斥:“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似的,人來瘋。”

阮蔚立刻聽話噤聲,擡手在唇角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小動作,俏皮狡黠。

阮承峰氣得接連搖頭:“滿嘴胡言亂語,成天沒個正形,像話嗎?快給沈先生道歉。”

“哦……”阮蔚撓撓耳朵,轉而看向一旁的沈庭陌,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是我把性別弄錯了,看你們這麽……融洽,差點忘了我爸的偏好是女性,抱歉,沈……先生。”

對方的名字在舌尖滾了幾滾,呼之欲出,最終還是咽下。

阮蔚這話明嘲暗諷,把他爹和客人的面子都拂了,阮承峰怒火更甚,一口氣差點沒喘勻。

“我看你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又欠管教了是嗎?”

阮蔚怕挨打,作勢往後撤,嘴上倒是會討饒:“唉,別,我不是都道歉了嗎。”

“沒關系,”一個清緩溫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阮蔚應聲看過去,沈庭陌擡起的手不知想觸碰什麽,在虛空中停滯片刻,又緩緩放下。

這個動作並不刻意,卻被阮蔚精準地捕捉到了。

——沈庭陌是想拉住自己。

他是怕我真的挨打嗎?阮蔚想。

阮承峰面向一旁的沈庭陌,馬上換了一副面孔,和藹可親道:

“小沈,你別往心裏去,犬子從小驕縱得很,不懂禮數,讓你見笑了。”

沈庭陌的視線從阮蔚進門起便不知放在哪裏,似乎失神了片刻,才又眉眼低垂地應聲:

“阮少爺說的只是玩笑話,您別與他置氣。”

阮蔚嗤笑一聲。

這話說的,倒真有小媽內味了。

阮承峰知道自家炮仗兒子什麽德行,這種時候不能再往嚴了訓,越訓越給他添火,到時候場面一發不可收拾更丟臉。

他輕咳一聲,把話題引回正軌:“蔚崽,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廣利銀行的總監沈先生,他是你的信托基金負責人,也就是私人理財顧問,以後會常常打交道的。”

阮蔚莫名其妙:“什麽信托基金?”

阮承峰嘆息一聲,眉眼間暴露出一絲衰老的痕跡:“是你母親留下的,你知道的,她最舍不下的就是你……”

“她什麽時候……”阮蔚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阮承峰也放低聲音:“自從她生病後,就一直在為你做打算,這是你應得的遺產。”

阮蔚聞言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表情錯愕。

當他發現沈庭陌也在看向自己,面帶同情,亦或是憐憫,這讓他感到更加難堪。

他父母的婚姻是商業聯姻的產物,母親在一年前病逝,婚後從未停止過獵艷的父親沒了明面上的制約,立刻投入到與各路美人的追逐游戲中,毫不遮掩。

阮蔚自以為已經收拾好了心情,甚至能幹勁十足地參與到阮家的宅鬥之中,將那些心術不正的女人們趕出家門,為這幢母親居住過的房子留點清凈。

但老天仿佛開了一個玩笑,讓沈庭陌帶著母親生前的囑托出現,來看他失去至親,意志消沈的慫樣。

空氣沈靜片刻,阮蔚腦子裏的引線燒到了末端,一觸即燃,連嗓子都如同被火星燎傷,帶著不尋常的沙啞。

“她明明知道自己生病了,為什麽不專心好好治病,那麽著急規劃遺產是什麽意思?”

阮承峰無法理解兒子反常的情緒,按捺住在旁人面前暴露家事的不悅,耐心解釋道:“她得的是不治之癥,當然要提前做打算。”

阮蔚眼底似著了火,緊緊盯著自己的父親:“現在醫學那麽發達,拿錢堆也能把命吊著,您賺那麽多錢是幹嘛用的?”

“我什麽時候看重過錢?我一直給予你們母子倆最好的生活,你不能這樣否定爸爸,”阮承峰揉著眉心,仿佛疲憊不堪。

“是啊,沒缺過錢,缺的只是用心,”阮蔚幹巴巴地冷哼:

“您把用在賺錢上的心思勻十分之一給這個家,也不至於連我媽都保不住,當初她放棄治療,您有勸過一句嗎?”

“我……”阮承峰少見的失言,眼裏有覆雜的情緒,愧疚居多。

此時的阮蔚其實很狼狽。

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頭發被安全帽壓得塌陷,毫無發型可言,連身上都散發著一股汗味,像是密封袋裏餿掉的吐司。

在阮蔚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他不認為還有哪個時刻比現在糟糕,於是他腦子裏的暗雷徹底引爆了。

只想讓場面更糟糕一點,最好徹底毀滅。

“我差點記岔了,不是我們家沒錢治病,只是她不想活了。”

“我媽最愛漂亮,頭發掉光了,身上插滿管子,哪能容忍自己像那樣活著呢?”

阮蔚揚起蒼白的臉頰,眼眶漫上一圈淡紅,目光鎖定阮承峰,步步緊逼。

“可是她再漂亮有什麽用呢?有我那些小媽們年輕漂亮嗎?”

“每天面對這樣的丈夫,難怪她不想活了,還不如省點錢留給我這個沒出息的兒子,您說是嗎?”

阮承峰嘴唇緊抿,布滿細紋的眼角顫抖不停,惱怒卻無奈地低吼:“蔚崽,別鬧!”

“誰跟你鬧呢!”阮蔚聲音拔高,氣急敗壞地吼回去:

“她要是舍不下我就不會放棄治療,她唯一舍不得的人是你,你根本不在乎她,她壓根就沒有什麽可留戀的!”

在商業聯姻中交付出真心的母親祁蕓是這個家裏最可悲的犧牲者,這一點阮蔚從小就知道。

他不能恨自己的父母,他們給了阮蔚生命和優渥的生活,同樣深愛自己的孩子。

阮蔚卻一直在恨,恨自己無力改變這個家畸形的內核,只知道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外人看起來無限風光的一切。

使勁將眼淚憋回去後,阮蔚硬氣地補充道:“還有,以後別喊我蔚崽,只有我媽能這麽叫我。”

沈庭陌的手再次擡起來,這次毫不猶豫地落在阮蔚的手肘上,扯著他向後退了一步。

是阻止,也是勸慰。

不知站在何種立場。

阮蔚拿手抹了把臉,借機蹭掉眼眶裏蓄積的水汽。

他現在沒心情計較沈庭陌的反常行為,胳膊往裏一提,掙脫對方的手掌,皮膚上殘留的一絲溫熱很快散去。

“既然我媽願意養我,那我這個草包兒子就不在您面前晃悠了,免得惹人煩,您自己多保重。”

“你要去哪?”阮承峰慌了,伸手欲阻攔兒子。

“不用你管,”阮蔚猛地避開他的手,脫掉灰撲撲的工作服,用力摜在沙發上。

“你……你敢!”

“我有什麽不敢的?”

“你給我回來!”

“誰愛回誰回,我媽都不在了,這裏不是我的家,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過來住吧!”

阮承峰被懟得說不出話,眉心皺得極深,扶著胸口坐倒在沙發上。

阮蔚還冒著火星的視線掃過一旁緘默不語的沈庭陌,丟下一句“我去收拾點東西,勞煩沈先生稍等,”便徑自上樓去了。

阮蔚的臥室在采光最好的三樓,他進門後直奔衣帽間,隨意拖出個旅行包,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

想了想,又返回床邊將自己睡習慣的枕套拆下來,耐心折了幾折,塞進自己的小包袱裏。

草包阮蔚脾氣不好,壞毛病還多,認床就算一個。

阮蔚在認床這一點上可以說十分偏執,從他還是個奶團子開始便是,就算出門不能把床拆了扛走,也要把味道和觸感都熟悉的床品帶上。

剛給他爹表演了一出原地爆炸,甩下離家出走的狠話,還得回來收拾行李,一點也不酷。

阮蔚拉上背包拉鏈的時候想,他爹有句話說的不錯,他是人來瘋,只是這個“人”,特指沈庭陌。

要不是被沈庭陌的出現刺激到,他壓抑許久的情緒也不會徹底爆發。

關門前看到窗臺上打蔫兒的鳶尾花,阮蔚嘆了口氣,又回到窗邊,沖窗外還在忙碌的園丁大聲交代道:

“康伯,我走了以後,記得照顧好我媽的花。”

“千萬,一定,以及切記!”

窗簾搖晃,半空之中有塵屑落在陽光中。

不等一臉懵圈的康伯回話,阮蔚便拎起行李快步跑下樓,看也不看沙發上一臉菜色的阮承峰,徑直朝大門走去。

“您先休息,我順路送送阮少爺,手續和文件方面我稍後會私下與他協定。”

身後,玉菩薩般的沈庭陌突然開了金口。

半糖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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