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推門出去，想去病房樓裏的小賣部買一瓶回來。而且他聽見了沈晗的話，所以這一刻，他真的不想去看展世明和沈晗的眼神。

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讓我平靜一下，我才能回來繼續面對你們。

等電梯的時候有小護士路過，剛巧是他上次來給手臂傷口拆線時遇到的那個。認出他是白錦堂的弟弟，問清楚是去幹嘛，馬上熱情地說更衣室裏有洗潔精，讓他拿去先用。而幾乎在同時，白玉堂想起自己的錢包在外套衣兜裏，沒帶在身上。於是他在護士辦公區前面等，小護士跑到更衣室裏取東西的一分鐘，他就清楚看見墻上一排呼叫器顯示燈裏，608病床的那個亮了起來，然後他聽見展昭的聲音，完全掩飾不住的顫抖——請現在給我註射一針杜冷丁，越快越好……

心裏最柔軟的那個地方被狠狠抽過一鞭子，留下劇烈疼痛和猙獰血痕。什麽樣的疼能讓展昭用這樣的聲音要求一針杜冷丁？

根本來不及等待洗潔精了，一切都見鬼去，他轉回身飛奔回病房，一眼就看到臉色雪白的展昭，伸出手去，他輕輕碰碰展昭的臉：“貓兒？你怎麽了？”

展昭楞住了，盯著他足足一分鐘不說話，眼裏的神情從痛楚到驚喜到懷疑到欣慰又到歉疚，最後索性閉上了眼睛擋住所有情緒。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基本恢覆平靜：“去哪兒了？”

“買洗潔精回來洗碗。”白玉堂老老實實回答，“貓兒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要杜冷丁？”

“手機關了。”展昭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線微微哽了一下。白玉堂呆住，想了幾秒鐘恍然大悟：“從手術室回來的時候，看你好不容易睡著，怕吵你索性關機了。反正你就在我身邊，我還開手機幹嘛？”

他忽然明白了怎麽回事，於是伸手出去握住展昭：“你難道以為我會玩消失？”

展昭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睛：“白玉堂。”

“嗯，我在。什麽事？”白玉堂把展昭被汗水打濕了的幾根發絲撥開。

展昭低下睫毛，臉上恢覆一點點血色，聲音裏甚至帶出一絲笑意：“上廁所！”

這時候有小護士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註射器和消毒藥棉，口罩後面露出一雙溫柔彎月眼：“608床，展昭？”

展昭點點頭，有些尷尬，腿上仍然很疼，但是完全不到需要杜冷丁的程度。他咳嗽了一聲不知道該不該拒絕這一針，小護士已經很小心伸出手碰碰他的腿，仔細觀察著紗布：“很疼麽？取髓內針應該不會有那麽嚴重，如果不是很難受，這針最好別打。你試試看放松點，別亂動，忍一忍？”

聽了這話展昭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氣：“好！”

小護士有點抱歉地看看他：“你剛才是不是動作幅度太大？傷口在滲血，我幫你重新上一次藥貼塊幹凈紗布，會有點疼。你等兩分鐘我馬上回來。”說完就端了小托盤回去取東西。

白玉堂皺起眉盯著紗布上擴大一些的血跡：“展小貓，你剛才幹什麽來著？”

“下床。”展昭總算徹底放松，疲倦地躺回去，想了一下：“開機！”

“好。”白玉堂拿出手機按下開機鍵，“要杜冷丁幹嘛？疼得厲害？”

“現在沒事了。”展昭懶洋洋地笑了。是，現在沒事了，剛才是我昏了頭，被你的兩次前科嚇壞了。真抱歉，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沒能提前做好所有功課，才會讓你面對這樣使你難過的問題，而且，竟然忘記你給過我的保證。

展世明和沈晗面面相覷，那兩個孩子簡直已經忘記了旁邊還有他們這兩個觀眾。展昭的舉動確實嚇壞了他們，所以本來想說的現在全體忘光，直到小護士又進來幫展昭換過一次藥，給創口上貼了一塊幹凈潔白紗布再退出去，展世明才咳嗽了一聲：“那個，展昭，你是說你要上廁所？”‘

“是，您不用管，有白玉堂。”換藥總歸會有些疼，展昭微微蹙起眉來小心翼翼調整著呼吸頻率。每張病床下面都有一只金屬隔板，上邊放了個專門器具用來解決這種問題，白玉堂彎腰拿出來，遲疑一下，看看沈晗。

展世明又咳嗽了一聲，拍拍沈晗肩膀：“咱們倆先回避一下好了。”

一敗塗地。展世明終於覺得不管自己接受與否，這件事情似乎根本不存在更改的餘地。知子莫若父，在這種時候展昭選擇讓白玉堂幫忙而不是父母，這就斬釘截鐵宣告了他的感情不容置疑。是，他和白玉堂站在一起，此時此刻，無論任何人願意與否，父母站在他們的對面。

幾分鐘的時間裏夫妻兩人做出了臨時決定，當他們再回到病房時病床已經又被放平，展昭重新蓋好了被子平躺，望著他們的眼神恢覆清澈平和，盈滿歉意。

沈晗拎起放在角落的挎包，勉強對展昭笑一下：“我們今晚先回你訂好的酒店。明天早上再來，會給你們買早餐。”她轉頭看著白玉堂，“我覺得，大家都需要冷靜冷靜，今晚……展昭就拜托你照顧了。”

白玉堂笑了：“您放心。”他歪頭略略思索一下，認真地補充了一句，“謝謝您。”

沈晗楞了一下。她第一次看到白玉堂的笑。整個晚上他雖然禮貌平和但是周身都是清晰可見的戒備疏離，氣場太鋒利凜冽，只有看著展昭的時候才會有溫存表情。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兒子笑起來就是春暖花開，現在突然發現，白玉堂由衷一笑，眉眼飛揚，柔軟燦爛，儼然就是雪綻霜融。

她努力地回想，上次見到展昭失態，是什麽時候？

完全沒有相關記憶。哪怕當年中考發揮失常，比預估低了二十分，查詢到成績的時候，展昭也只是皺了皺眉，沈思了幾分鐘，之後就揚起睫毛笑了一下。用歉意和遺憾的語氣和家裏說了一句對不起。剛才白玉堂離開的那幾分鐘，是她自展昭懂事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所以，其實別無選擇。

展昭動動嘴唇想對父母說點什麽，展世明搖搖頭制止了他：“一切事情明天再說，讓我們想想。展昭，這事情太嚴重，你得給父母一點時間。”說完他就拉上小行李箱轉身出了病房。和展昭說什麽都沒用了，或許只好換個途徑。他煩惱地來到電梯前，剛想去按下行箭頭，電梯剛好停了下來，灰色金屬門打開，一個人匆匆走出來，差點撞在心不在焉的展世明和沈晗身上。那人收住步子抱歉地笑一下，然後他們彼此都怔住。

出來的人是白錦堂。

白錦堂剛剛結束了那個急診手術，傷者有條小腿作了截肢。此刻他又累又餓，白大衣上還染著血跡，整個人看起來都有點頹廢。本來他已經記不清展昭父母的模樣，但是對方一眼認出了他。

兄弟倆五官太相似，白錦堂線條和眼神要柔和些，氣質就顯得完全不同，看起來英俊儒雅，是最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類型。

白錦堂從對方的神情中迅速判斷出他們身份，發現其實展昭和沈晗長的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他在原地站定，稍稍猶豫了一下就叫了出來：“叔叔阿姨，想不想，到我辦公室裏坐一會兒？”

這不是展世明夫婦第一次進白錦堂的辦公室，其實他們對這裏印象深刻，整間屋子整潔幹凈，一切東西都井井有條。白錦堂給他們讓了座，脫下自己血跡斑斑的白大衣掛在衣架上，歉意地笑笑：“急診手術，我整整忙了四個小時。我都沒來得及去看看展昭。”說完就在抽屜裏找出袋裝紅茶，“喝紅茶？可以麽？”

展世明勉強笑一笑說不用客氣，沈晗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面對白錦堂，有些尷尬地把視線停留在整潔的辦公桌上。那裏擺著個電子相框，裏面照片不斷變換，看得出都是同一個女人，眉眼恬靜溫和，笑意盈盈。

“那是楚蕓。我未婚妻。”白錦堂註意到沈晗的視線，笑著做了個簡單介紹。將泡好的茶遞給他們，自己則拿出一罐速溶咖啡打開喝了一口：“展昭好麽？吃飯了沒有？”

“白醫生……”展世明仔細斟酌著自己的措辭。無論從何種意義上講他都很尊重白錦堂，但是現在他拿不準主意，在最關鍵的問題上白錦堂是不是會和自己站在一起。剛才白玉堂說什麽？他接受？這是真的？

“您是長輩，可以直接叫我名字，白錦堂。”白錦堂鎮定地看著展世明，又喝一口咖啡，“玉堂從小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反而是展昭管我叫哥。”

沈晗心裏一亂，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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