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我們怎麽吃得下去？”

白玉堂把熱毛巾放回洗手間，端起碗來輕輕用勺子攪一攪，頭也不回地淡然開口：“叔叔阿姨，展昭一定要吃晚飯，不然等會兒吃了藥會胃疼。”

分明兩只手活動完全自如，可展昭靠坐在床頭，一口一口任白玉堂餵著吃了整餐飯。做父母的在旁邊看得呆住，兒子的性情他們再了解不過，雖然從小溫和禮貌，但其實對誰都保持著不動聲色的客套疏離。明明自己能做的事情卻毫不客氣任人伺候，根本就前所未有。直到展昭搖頭示意真的吃飽了，白玉堂才放下手裏餐具，扯了張紙巾幫他擦擦嘴：“等等過半個小時吃藥。”

最初的怒氣大半都被消弭，展沈之的告誡也回到了腦海裏，展世明看到此時已經無力發火，他靠上椅背疲倦地問：“你們——鬧夠了沒有？”

沒回答他的問題，展昭突然說了句完全不相幹的話：“剛認識那天也是他餵我吃飯的。”

沈晗幾次問起受傷和手術的過程展昭都輕描淡寫，她看出兒子不想提起，反正事過境遷，也就不再追問。上一次他們趕到時候距離受傷已經過了72小時，最煎熬痛苦的時候沒能看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那時候陪在展昭身邊的，就是白玉堂。

展昭的講述很簡單，是他一貫的風格，單純陳述事實，不夾帶任何誇張形容或者主觀情感。腿上斷骨的疼，溜號的護工，一整天的沒吃沒喝，空腹吃下去的消炎藥，胃裏一陣強過一陣的絞痛，以及，那個剛剛好出現的壞脾氣的溫柔少年……

不過是幾分鐘的平淡敘述，沈晗卻聽得又一次紅了眼眶。展昭從小堅強獨立，打預防針別的孩子哭得一塌糊塗，唯獨他眼淚在眼圈裏轉幾下，又硬生生忍回去，想從他嘴裏聽見個疼字簡直難於登天。而此刻，兒子專註地看著她，臉色仍然有些白所以那雙清亮眼睛顯得格外的深和黑，聲音很輕卻有不容忽視的堅韌：“爸，媽，對不起。我明白你們都是為我好。我相信在我最疼最難熬的時候，白玉堂都會在，我也只希望他在。所以對我來說，這就是最好。”

沈晗幾乎就要心軟，展世明卻煩躁地站起來：“你才多大？！你知道什麽？！這世界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在屋裏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你就不怕被這件事毀了你一輩子？還有你！”他怒視著白玉堂，“你父母能同意麽？！”

“爸！”展昭沒想到展世明突然問出這樣一句，情急之下想要制止，白玉堂按住他肩膀，清晰地說出來：“我父母十一年前就不在了，我跟著白錦堂長大。這件事，白錦堂接受。”

說完這句話，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桶和喝湯用過的碗和湯匙，走進了洗手間。展昭伸出手想拉住他，晚了一步，沒能碰到他衣角。

又是之前沒想過的狀況。展世明怔在原地。知書達禮文質彬彬活了五十年，半個世紀的悲悲喜喜風風雨雨，已經到了最明白人情冷暖的年紀，此刻聽見白玉堂這個答案，第一反應就是內疚。他張張嘴，看看展昭又看看沈晗，再看看洗手間半掩上的門，說不出話。

沈晗更是頭腦一片混亂，千頭萬緒扯在一起，從哪裏理起來都弄得一陣頭疼。她從小是那種傳統意義上的大家閨秀，長在書香門第，自幼打交道的就是琴棋書畫。娘家是典型的父嚴母慈兄友弟恭，及至嫁給展世明，二十二年以來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夫妻倆又都事業有成，在世人眼裏不能更完美幸福。尤其這一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這個兒子。

可是現在，這個兒子到底在做什麽？他自己知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家庭太和睦美滿，因此純屬女性本能的，沈晗一直覺得自幼沒爹沒娘的孩子，雖然惹人心疼，但是總好像帶著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缺陷。她在心如亂麻裏還能分辨出自己最在意的事情，這白玉堂似乎是對展昭很好，嗯，聽起來很好，看起來也很好。但是，這種好可靠不可靠？看起來太灑脫太鋒銳的樣子，和展昭的內斂溫潤完全不同。展昭是認真了，可是白玉堂能有多認真？第一次見面就對陌生人那麽細致溫存，他的感情到底能不能禁得起考驗？

沒時間多想，她幾乎是在用懇求的語氣對展昭說：“你想想清楚，你總共才和他相處過多久？你了解他多少？不能人家一開始對你好你就一頭栽進去，你年輕，你不懂。以後……以後咱們交個正常人家的女朋友，你才知道過日子是怎麽回事……”她口不擇言，語無倫次，只想把握白玉堂不在眼前的這幾分鐘趕快告訴展昭這事情太荒唐，不僅僅是性別問題。

“沈晗！”

“媽！”

父子倆同時開口，展世明的聲音低沈含著提醒和警告。妻子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不能在這時候說出來。他拉住沈晗的手臂急急沖她搖頭，不管怎麽說自幼沒了父母，總不是白玉堂的錯！

展昭的聲音則帶著巨大的驚慌，幾乎已經近於哀求的語氣。理智地說，他知道母親的擔心有根有據，至少是有情可原。但是那也許適合別人，卻不能套在白玉堂身上。就在沈晗的聲音被父子倆同時打斷，屋裏出現短暫靜默的時候，白玉堂表情平靜地從洗手間出來，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出了病房。

在吃過東西之後，展昭的臉色本來已經好看很多，此刻瞬間又變得慘白。展世明和沈晗被他的神情嚇壞。展昭顧不上說別的，伸手到枕頭底下摸手機，不在。這才想起來手術之前交給了白玉堂，一直沒有拿回來。他擡頭看著展世明，聲音帶著輕顫：“手機，爸，快點把手機給我……”

展世明下意識從兜裏掏出手機遞過去，展昭接過來，手指在抖，十一個數字好不容易才按完。白玉堂，你別走。白玉堂，你說了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會把我扔在這裏。白玉堂，對不起，我替他們和你道歉，你別生氣。白玉堂，對不起，我還是沒能阻止他們傷害你。

病房裏此刻太安靜，沈晗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多糟糕，三個人都屏住呼吸等著電話接通，可是三個人同時聽見冰冷的語音提示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沈晗徹底亂了陣腳，因為展昭的眼神瞬間就變得黯淡絕望。可是只過了幾秒鐘，展昭擡起頭來，一把掀開腿上被子嘗試下地。反正怎麽都是疼，不如痛快點，他做了個深呼吸，同時用接近於常人的速度迅速坐直上半身，同時把雙腿向床邊移過去，兩腳碰到地面的一瞬間就要站起來，可是才離開床又重重跌回去。

冷汗頃刻就從額角淌下來，他閉上眼死死咬住嘴唇還是沒能忍住一聲低低呻吟，這樣不行。得換個辦法。

父母已經同時過來扶他，他擡臂擋開，然後自己去摸床頭的呼叫按鈕，按下去幾秒鐘之後，就有小護士溫和聲音傳來：“請問608床有什麽需要？”

展昭馬上開口：“請現在給我註射一針杜冷丁，越快越好……”

大急之下他反而格外清醒，如果白玉堂存心躲起來，那麽連自己的手機一定也已經關掉了。但是，白玉堂，不管你現在去了哪兒，我要把你找回來。白玉堂你混蛋！關機玩消失這種事你竟然敢做第三次！本來存了顏查散的電話，可是現在連手機也被白玉堂一起拿走了。只好先去找到白錦堂再說。

白錦堂肯定是被那個急診車禍給拖住了，不然不會到現在都沒露過面。那麽他如果不在急診室，一定就是回到手術室裏去了。不管怎麽說，他一定在醫院裏，先打一針止疼，能下床再說，找到白錦堂再想辦法。

只用了不到一分鐘時間，展世明和沈晗在慌張中都還來不及做出別的反應，病房門猛然又被推開，白玉堂沖進來跑到病床邊俯下身，臉色比展昭的更難看。

展世明問到他父母，這雖然有點意外，但並非不能接受。這麽多年來，常有不明就裏的人無意中說起父母的話題，白玉堂早已經習慣坦白應對。只是仍然無法淡然回視別人聽到答案以後的同情覆雜眼光。而且他這些年來，確實比較欠缺和長輩相處的經驗，所以誠實回答過展世明的問題之後，第一個念頭仍然是躲開。

好在突然看到了桌上待洗的餐具，最自然的理由，可以給他幾分鐘的時間緩和一下情緒。

只是放出熱水才發現忘記準備洗潔精。保溫桶不洗幹凈，油漬留在上面會一直有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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