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陰沈的天氣更加劇了壞心情。

所以整整一個上午，他負責的方隊，根本沒有得到一分鐘的休息。

徐慶早就已經受不了，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在宿舍裏罵罵咧咧。今天一早起來集合，發現塗教官的臉竟然更黑了幾分。中午在食堂門口列隊等著進去吃飯，照規矩是每個方隊都要唱一首軍歌。別人都進去了，唯有塗教官咬定他們聲音不夠洪亮。一首《團結就是力量》重覆了六七遍。徐慶覺得自己已經忍無可忍。

於是午後例行軍姿之後，塗教官冷著臉宣布有三分鐘的短暫休息，隊伍裏突然傳來一句壓的低低的咒罵：“X！他媽的肯定是失戀了才會這麽一副衰樣！”

正好戳中心事，塗教官聲色俱厲問道：“是誰說的？站出來！”

短暫的沈默之後，徐慶老老實實向前邁了一步：“是我。”

隨著他的自首，隊伍中開始陸續有人發出大膽的抗議，指責著教官的嚴苛殘酷不近人情，後來幾乎變成全體人的聲討。他們這個年紀的孩子大抵都自我意識太強，動不動會把一些事情上綱上線，且能進K大的都不會是等閑之輩，七嘴八舌指責起來，連高中都沒讀完的塗教官完全失去了還口的能力。

一陣風吹過，山雨欲來。塗教官咬肌繃得緊緊，雙手握成拳頭，然後緩緩松開，語氣平靜：“全體向右轉，繞訓練場跑十圈。”

訓練場是標準跑道，十圈就是四千米。這句話一出，群情激奮，有幾個沖動的幾乎已經想挽袖子上去揍人。盧方相對穩重許多，此時轉臉想找個輔導員過來壓住場面，可是偌大的操場旁邊，除了參加軍訓的學員竟然只有展昭一個人。盧方無奈之下只得發揮出這一方隊隊長的威嚴，大吼起來：“都別吵了！聽我的！列隊跑步！”

這是在這種情形下唯一能采取的處理方式。大多數人心裏也明白，只是氣不過，總要罵幾句發洩一下。但是K大相當重視這次軍訓，真的硬和軍訓教官過不去，事情鬧大了就難辦。所以盧方一聲令下，大家雖然仍在抱怨，也只好邁開腳步，開始了這漫長征程。

他們跑過兩圈之後塗教官的情緒稍稍平靜下來，略微放松了緊繃的肩背。身邊不遠處有道視線讓他有些不自在。轉頭一看，那是展昭，正安靜看著他，眼神溫和堅定。

塗教官莫名其妙就覺得越發煩躁起來，也許是因為展昭看上去太氣定神閑，也許是因為那眼神好像能看穿自己現在的處境。到底也是年輕沈不住氣，對視了一會兒之後他沒好氣地問：“你看什麽？”

展昭猶豫了一下說：“教官，您心情不好，喝點水吧。”

塗教官瞬間覺得有些尷尬，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胡說什麽！”

展昭抿抿嘴唇，索性直說：“教官，遷怒別人其實不是個好方法。”

塗教官瞪著展昭。其實剛才他自己心裏也有些發虛，若校方認真維護學生，將有些事情加油添醋反映到部隊，他日子也不會好過。這時候展昭剛好給了他另外一個發洩渠道，於是他冷著臉問：“我怎麽遷怒別人了？你看沒看到他們的軍姿他們的隊列？像什麽樣子！你們現在的學生站十分鐘軍姿都要中暑！都是廢物！嚴格要求是為了你們好！”

後來展昭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當時還是沖動了，書生意氣。其實這事兒不難解決，跟輔導員反應一下，讓校方去交涉應該會不露痕跡，但是當時他直視著塗教官：“他們盡力了。而且不是廢物。”聲音仍然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完全不失禮貌尊重。

“那好啊，你說你們不是廢物，你要是能在這裏站上一小時軍姿，符合我的要求，我就承認這點，而且以後的訓練會人性化一些。”其實他不過隨口一說，本來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僵，正想找個臺階下來算了。軍訓最後一天是匯報表演，明天還有個野營拉練，其實是給學生一天時間放松，在附近爬爬山。算算時間，真正的訓練不過才只剩了三天，他不想真惹出大矛盾來。

展昭點點頭：“好，您計時吧。”眼神清澈平靜，甚至還由衷微笑一下。塗教官有點犯楞，最後擡起手腕看看手表，點頭示意展昭開始。

展昭穿著便裝，但是站在那裏身姿挺拔，格外好看。訓練場上很快有人註意到他，白玉堂更是第一時間覺察到情況不對。盧方沒能攔住，眼睜睜看著他直接從隊伍裏沖了過去。

塗教官只想順勢解決這個問題，看白玉堂過來也沒發火，只是揚揚下巴，對白玉堂和同時圍過來的另外兩個教官簡單解釋道：“這個學生說他能在這裏站一小時的軍姿，符合我的要求標準。我說了，如果他做得到，我以後訓練就不會那麽嚴格。”

白玉堂忍著氣問：“那也該找我們自己來站，為什麽是他？”

塗教官攤一下手：“他主動要求的。”

白玉堂扭過頭看著展昭，眼裏隱約帶著怒氣，伸手就要去扯，展昭沈聲叫：“白玉堂！別動！”

兩個人對視了半分鐘，白玉堂摘下頭上那頂迷彩帽隨手扔在地上：“教官，我和他一起站。”說著站到展昭右側，離得有些近，兩個人肩膀挨在了一起。塗教官點點頭，沒說話。

正在跑步的學生們都圍了過來，弄清原委之後徐慶喊了一聲：“是我罵你的！憑什麽罰他們！我來站！”說完就自動拔出一個標準軍姿，接下來陸續有學生跟著排好位置，很快，展昭和白玉堂身後就站出一個整齊小方隊。

塗教官定定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幾年前的自己，和他們一樣大的年紀。在新兵連苦苦熬過那幾個月，也有抱怨有咒罵，還有戰友們的義氣和支持。他看看表：“四十分鐘。到時我來告訴你們。還有，”他看著徐慶，“你說對了。”

想說聲對不起，終於還是沒能開得了口。他轉過身去，走向遠遠的操場另一頭。

陰雨天原本就不舒服，軍姿又太累，過了二十幾分鐘，展昭的腿就有點支撐不住，淩晨開始的酸脹感覺漸漸變成尖銳的疼。他咬住嘴唇忍著，突然明白了為什麽白玉堂要站得離自己那麽近。

仿佛心有靈犀，即使目不斜視，憑感覺也知道他撐不下去，白玉堂在他身邊輕聲說：“重心放右腿。靠住我肩膀。”

展昭聽話地稍稍調整一下身體重心，不露痕跡靠上白玉堂左肩，左腿減輕負擔頓時輕松很多。他看著天邊黑壓壓的雲，悶雷滾過，轟隆隆響，展昭聽著那聲音，無意識地笑了。

過了幾分鐘開始有雨點砸在臉上。剛好這時去開會籌備軍訓最後一晚文藝匯演的輔導員們都趕了回來，看到下雨，就和教官們商量了一下，讓學生提前解散回宿舍休息。

塗教官這時也走過來，咳嗽兩聲，有點尷尬地說：“就到這裏，下雨了，解散回宿舍！”

學生們沒人動。塗教官嘆了口氣，決定原諒他們，也原諒自己：“解散！剩下的五分鐘明天用十分鐘補回來！別以為我會放過你們！”然後他遲疑著看看展昭，低聲說：“謝謝。”

身後的學生已經紛紛解散笑鬧著向宿舍方向奔去。展昭笑瞇瞇朗聲說了一句：“謝謝教官！”白玉堂看著他，冷著臉命令：“走！”

展昭不知道他在氣什麽，低頭看到剛才被白玉堂扔在地上的帽子，就要去撿。才一邁步子腿上突然一軟，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白玉堂在旁邊拉住他手臂把人扯過來，擡手搭住他肩膀，不動聲色把他身體重心移了一半到自己身上：“走！回宿舍！”

雖然不明白白玉堂到底在鬧什麽脾氣，但是看看他臉色，展昭聰明地選擇沈默。反正這家夥喜怒無常的樣子自己一早已經見識過了，這時候說什麽都會更糟，不出聲就是。他猶豫著又看一眼地上那頂已經被雨水打濕一半的帽子。白玉堂註意到他視線，索性攬著他肩膀稍微轉個方向，一腳從那帽子上踩過，朝宿舍走去。

展昭徹底無語。

輔導員以及教官們統一住在一棟二層小樓，展昭算是編外人員，反而得到福利，一個人一間屋子。白玉堂一路沈默著把展昭帶回屋裏，幾乎是把人推在了床上。

展昭的腿其實沒事，不過是髓內針留置的正常反應，站久了血液循環不好，走到這裏，已經好了很多。坐在床上無奈地看著迷彩裝外套已經濕掉的白玉堂，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濕衣服脫下來，當心感冒。”

“別管我！管你自己！”白玉堂暴躁地吼了一句。展昭楞了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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