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登基四年元夕，下詔迎娶北疆三公主為正宮皇後，十裏紅妝迎娶入宮，同時大赦天下，以示東齊皇帝皇恩浩蕩。

沈濯一襲鮮紅如血駐足在皇後正殿門口。

他微微擡頭，見多年廢棄的長樂宮前多了一塊鎏金牌匾。

而這長樂宮三個字，還是攝政王林驚雲恭賀皇帝大婚親筆為她寫下的。

——還真是諷刺。

“哥哥啊。”沈濯喃喃著，夜裏他的一雙瞳孔漆黑深邃，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緒。

“哥哥，你叫我娶北疆公主，那我便娶。你的意思我是從來不會違逆的。”

他說著，擡腿便向殿內邁去。

殿外，隨著那抹鮮紅身影消失，層層深鎖的宮門一級一級閉合，熱鬧了一整天的白玉京終於再次安靜下來。

三個時辰前。

門外看守見了林驚雲，連忙恭敬向他行禮。

他挑簾而入，見那位女子正垂眸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三公主。”林驚雲喚她，“快到吉時，還是趕緊收拾收拾罷。”

女子沒動彈，好半晌開口道：“若我不嫁他，會怎樣？”

“北野餘孽如刺在喉。”林驚雲雲淡風輕地笑著，“陛下最恨有人在他喉頭按刺。”

“……你是說他會殺了北野剩下的人。”

林驚雲不置可否，他轉身叫來外頭候著的宮人，要來胭脂水粉，一應放在她身前。

“玉娘已經死了，可她定然不想看見你落得和她一個下場。”

林驚雲還要說些什麽，卻被三公主輕聲打斷。

玉娘這個名字如同一個不可說的禁忌，原本還算冷靜的女子倏忽間簌簌落淚，驚慌失措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她擡起頭盯著林驚雲，嘴裏哀求道：“我可以聽你的，但你……但你一定要把玉娘送回北野，她是為了我才會落得這個地步——”

林驚雲按住她的手腕：“你不必擔心，我已叫人送她回家去了。”

他頓了頓，一眼瞥見她手腕間猙獰可怕的傷疤，眉頭不禁緊了緊。

林驚雲尋來傷藥為她塗在手臂上，一面柔聲道：“你入宮後好好待他，沈濯心思並不壞，只是沒個人能夠時常勸慰他罷了。”

傷藥抹了細細一層，林驚雲擡眼問她：“疼不疼？”

烏其兒搖搖頭。

他撕下衣袖上一塊布為她仔細包紮起來。

“北野人死後不能渡烏蘭河，我會在你死後送你回去，將你安葬在草原上。”

“別哭。”林驚雲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

入夜。

“現下該是洞房的時候了。”

陳玉生踱步走到他身旁，側過頭笑道：“其實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他與你之間無親無故，你也不欠他什麽，又何故會走到今日這般。當年你何等風光，‘除卻君身三尺雪，天下誰人著白衣’，如今我看了我都覺得心疼。”

陳玉生說著笑了笑：“可我並非是要勸你回心轉意，只是有些為你不值罷了。”

“你看得清。”林驚雲平靜道，他目光追隨著宮裏一盞一盞相繼而滅的琉璃燈，“我只身困在局中，萬事都不分明。”

“不。”陳玉生嘆道：“你是看得太清了。”

林驚雲淡笑一聲，不再言語了。

次日一早，沈濯接到一紙密報。

這封密報之中還封存了好些書信，沈濯一一打開，然而臉色卻越來越難看。這些書信之中都是那人來往密函，信上一口一個清衍謹啟，叫得親密極了。

沈濯心口一股無名火起，胸口起起伏伏，當下就將那些礙眼書信狠狠砸在地上。

“去叫蕭玉案來。”沈濯吩咐道，“帶著名冊一起。”

攝政王林氏一脈因著皇帝娶了北野三公主，整個族系地位更是尊崇不已。若要連根拔起只怕不能一網打盡，倒給了他們反撲的機會，這些人個個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能明升暗降，先給點甜頭穩住心神。

沈濯眸光閃爍，玉扳指輕輕叩著桌面。

——哥哥，你心不在我，這當中夾雜了太多阻礙我們一起的人，我定當都一一除盡。

東齊皇帝大婚後三日未上朝，街城巷坊裏都傳帝後兩人感情甚篤，是攝政王促成的一對佳偶天成。

沈濯聽說後淡笑一聲：“都是一派胡言。”

陸青弋在他身旁跟著，“不過王爺的眼光還是好的，北野三公主恭謹溫順，於阿濯而言是個好妻子。”

沈濯聞言，瞥了他一眼。

正逢太醫過來給沈濯請脈，沈濯點點頭示意人進來，一切東西打點好以後，似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開口道：“朕想在背上刺一副雙龍戲珠，這可對身子有礙？”

那太醫跪在地上斟酌片刻，回道：“陛下筋骨強健，刺繡後在床上多歇息幾日便是了。”

“不會落下癥候？”

“不會。”太醫說，“現下正是冬日時候，傷口若是得以靜養便一切都好說。”

“如此。”沈濯點點頭，“你下去吧，朕知道了。”

太醫應一聲諾，在沈濯眼底下很快便走遠了。

“李懷瑾，”沈濯盯著開開合合的殿門喊道，“給朕找幾個會刺繡的。”

他頓了頓，又道：“再叫人去把攝政王請來，就說朕想留他在宮裏商討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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