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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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維埃的口吻帶著些撩人的意味,聽在阿爾弗雷德耳邊,宛如石破天驚。

他藍寶石一樣的眼眸驀地睜大,連瞳孔都在微顫。他遲鈍地轉過頭凝視著他的眼底,下意識地用指尖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問道:“真的嗎?我是你的……英雄?”

真真假假的甜言蜜語他聽得太多,只有這一句暗合了他心底最隱秘的期望。如果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說不定能高興地從沙發上跳起來。

他渴望極了伊萬的認同,來自宿敵的認可比起其他任何國家的溢美之詞都珍貴許多。

而向來變化莫測的斯拉夫人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你猜,著實是不想讓自己年輕的情人太過得意。阿爾弗雷德似乎真的從他的表情裏讀出了些許肯定意味,歡呼一聲,像是無尾熊摟著他的腰。織物的觸感很溫暖,完全不像他本人那樣冰冷。

客廳的溫暖的橘黃色燈光灑落在他們身上,暖爐的溫熱終於讓冰冷的莫斯科染上一絲暖意。毫無人氣的別墅之中,似乎也有了些甜蜜的味道。

阿爾弗雷德幾乎認為他們現在就是普通戀人了,寒冷的冬夜,他們坐在暖爐邊,互相擁抱汲取些許暖意,正如那段遙遠的日子,蘇維埃千裏迢迢來到美國的阿拉斯加,就為了見他一面。那時候他們擁抱,接吻,做愛,做盡了一切熱戀中的人們表達愛意的事情,然後在極光中訂下誓言。不過誓言終歸還是戰勝不了寒冷的現實,現在的他們各自把那一段過去束之高閣,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拿出來放肆回想。

伊萬的手蒼白又冰冷,緩緩地撫摸著他金棕色的發絲,倒是有些寵溺的意味。他的側臉蒼白且俊挺,明明冷酷至極,卻又在某些時候該死的溫柔。孤高與溫柔,寒冷與炙熱,一切矛盾的詞語都可以用於描繪這個蘇聯人。

阿爾弗雷德還記得,他們七十年代再度滾上床時彼此的沈默與冰冷,夜間窗邊疏冷的星光,又是什麽令他們的相處漸漸地再度染上溫度。

於是年輕的美國彎起了嘴唇,輕快地笑了起來。

誰叫他愛我啊,他想道。

他喜歡這樣被愛著的感覺,作為人的情感讓他躺在成堆的美元上不會感覺到徹骨的冰冷,因為他還會因為愛情而笑或者痛,即使面對著他造就的白骨荒原,他依舊不會沈湎噩夢,迷失自我,是因為蘇維埃會用他獨特的方式迫使他走下去。夜深夢回的時候,他從槍炮與血火之中冷汗淋漓地醒來,只有在想起伊萬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具空殼。

他感到某種深植於骨骼的感情填補了他空洞的血肉,令流淌著石油與美元的血液重新煥發了活力,競爭的力量讓他的大腦重新綻放創造力與夢想。

如果沒有伊萬的存在,他又會是什麽樣子呢,說不定早就躺在鋪滿黃金的床鋪上,悠然又安逸,悄無聲息地死在睡夢裏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你的存在,所以我還不能死去。阿爾弗雷德是這樣撐過一個又一個艱難的日子的,他因為這場漫長的競爭迅速成長,蛻變,卻又在情人殘忍的刀鋒中遍體鱗傷,最終他終於學會了報覆的手段。他成長為最天真的騙子,最殘忍的野心家,靈活地運用他的一切手段得到他想要的。他是天之驕子,所以他所得到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擁有資本,擁有科技,擁有自由,有著幾乎所有他想要的東西。他還有一個令他癡迷到發狂的情人,他可以從他身上盡情地掠奪他的愛。

“你想幹壞事了,阿爾弗,我可不會好心寬縱你。”伊萬多麽了解阿爾弗雷德的本性,看他目光閃爍就知道這個驕傲的小鬼又在想些壞事情,於是不溫不火地說道。二戰時期他天真快樂的小情人被他一手毀去,現在呆在他身邊的這個,已然是和他一樣滿手血腥的家夥。

“哈哈,怎麽會呢。”阿爾弗雷德顫動的睫毛宛如撲扇翅膀的蝴蝶,遮住他漂亮的藍眸,開玩笑似地說道:“我是英雄啊,拯救世界是正義的行為。”

“所以作為魔王的我是不是該乖乖束手就擒?”伊萬轉了轉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拽住他擺動的手,如多年前在好萊塢那樣,移到自己的心口面前。“然後,等你在這裏開一槍?然後,魔王死在雪地裏,世界的英雄勝利了,讓世界都為你歡呼。”

阿爾弗雷德無意識地皺了皺眉,他想到那個場景本能地覺得不喜歡。

“我不會開槍的。”阿爾弗雷德想了想,如果世界上缺了伊萬,那麽他的心裏大概會多出巨大的空洞,他無法想象那樣的場景,於是他凝視著他空淡的紫色眼眸,真心地說道:“我其實不想你死去。”

對啊,他怎麽可能輕易死掉,幾欲崩潰的沙俄成為了蘇聯,終歸不過是選擇,他既然能夠選擇社會主義,那麽跟隨他又有什麽不好。

“……真是令人意外,我還以為你憎恨我,恨不得要殺了我,親愛的。”沒想到從前口口聲聲說著要殺了他的阿爾弗雷德心聲居然是這樣的,伊萬微微一怔,看著阿爾弗雷德眼底波光粼粼的執著,忽的笑了。“真殘忍啊,我的小英雄。”

多麽殘忍,他想奪去他的理想,他為之奮鬥的東西,卻又想要他活著接受這種煎熬。

“殘忍?”阿爾弗雷德不理解地揚了揚眉,說道:“我是為了讓你今後活得更好。”

“你在推波助瀾,你企圖幫我選擇。”伊萬的話裏帶著輕輕的嗤笑,他們始終還是理念不同。“這是你的傲慢,美國。”

說罷,伊萬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那個固執的銀發男人把右手死死握成拳頭,似乎在忍耐什麽,但是因為疼痛而戰栗的單薄身體一起一伏,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而困難,他下意識地向前俯身,伸手想要去夠桌上擺著的伏特加。

他需要灼熱又刺激的東西鎮痛,以獲得短暫的麻醉,酒精是他最好的選擇,即使這會讓他變得更糟。

“萬尼亞!”阿爾弗雷德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本能令他蹙起眉頭,反對道:“你這個時候喝酒是想死嗎?藥在哪裏?”

“和你無關,阿爾弗。”

“看著我的眼睛,萬尼亞,你把止痛藥放哪裏了?”阿爾弗雷德幹脆把不斷發抖的伊萬擁到自己懷裏,學著他安撫自己的模樣,笨拙地撫摸他的脊背,試圖讓他平靜下來。阿爾弗雷德眼底的野心和陰霾不知何時消失不見,最柔軟的地方仿佛在隱隱抽疼。

“……在臥室。”他沈默了一下,最終說道。

阿爾弗雷德也不再猶豫,立即決定把他帶回臥室安置。蘇維埃的臥室被各式各樣的醫療器械填滿,蒼白又沈默。阿爾弗雷德把他放在了床上,細心為他的腰下面墊了一個墊子,然後順著伊萬的指引去尋找止痛片。

當他端了熱水和藥片到他面前的時候,伊萬的額角已經有冷汗了,雙眸緊緊閉著,不知道他是否昏過去了。阿爾弗雷德一只手臂還吊著繃帶,試著往他嘴裏灌水卻屢遭失敗,水流沿著他的下頜一直滑落到修長的頸線深處,向來養尊處優的美國小少爺思考了一下,於是幹脆就含了一口水直接吻上了他。把藥餵了下去之後,阿爾弗雷德又認命地用自己的衣袖擦拭多餘的水漬,為他掖好被角。

他也是第一次照顧病人,難免有些手忙腳亂,照顧伊萬的醫生都不知道死哪裏去了,唯一能夠做這些事的也就只有他了。

伊萬大概還要過會兒才能醒。阿爾弗雷德順手抄起一張蘇聯的報紙,仔細地閱讀起來。也許是因為漫長的冷戰,他對俄文的熟悉程度不亞於英語,只不過他向來不屑說那麽拗口的語言的。

這家報紙算是全國頗有影響力的一家,但是阿爾弗雷德很清楚,這家在CIA的註資範圍之內。標題是在質疑當年樹立的蘇聯英雄的真假性,犀利的筆鋒直指政府,思想界一片混亂,於是人們開始瘋狂地推倒任何以前他們堅信的東西,包括列寧,包括斯大林。

雖說是他的手筆,但是他只是坐在萬裏之外的白宮,在一個個計劃書之上簽下名字,他第一次看到他所作決定帶來的效果。

他心情覆雜地放下這一張,又拿起了一張報紙,果不其然,最大的股東還是美國培植的勢力。這家報紙的首版宣傳的是美國的生活是多麽的富足優渥,而他們的領袖所宣傳的是多麽的優越,把他誇得天花亂墜。阿爾弗雷德自己看的都有些尷尬,連忙放下報紙,放棄了看報打發時間的心思。

他忽的聽到一聲輕哼,剛才痛昏迷過去的蘇維埃已經清醒了,他倚在床頭,嘲諷地看著他讀報的模樣。他掃過報紙的目光輕慢而厭惡,仿佛那堆疊的文字只是一堆垃圾。

“你手裏拿的是我的病因之一。”伊萬的卷舌音依舊優美性感,只不過其中蘊含的譏笑意思令阿爾弗雷德尷尬地別開了視線。“它很吵人,你知道嗎,阿爾弗。”

“言論開放是好事,說明人民可以獨立思考,而不是言你所言,成為你的傀儡。”阿爾弗雷德向來是不同意伊萬的觀點的,於是他為自己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道:“到了這個地步,你的人民應該可以看清,我的制度有多麽的優越,我能夠給我的人民多麽富裕的生活,美國是自由與夢想的天堂。”

“對你而言是蜜糖一樣甜美的東西,對我來說卻是致命的毒藥。”伊萬有些無可奈何,說道:“從我上司開始搞私有化的時候,我就該警惕你了,美國。”

“你的理想已經過時了,你還守著德國人那刻板教條的理論當寶貝的時候,我已經遠遠超越了你。”阿爾弗雷德和伊萬並不經常談論他們的意識形態差別,因為最後他們也無法談得攏。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阿爾弗雷德笑了笑,頗有些勝券在握的意味:“你太不靈活了,我親愛的,你的計劃經濟遠不如我的市場有活力,你的平均主義並沒有吸引金錢的魅力,你當一個國家的人民吃不飽飯,他們拿著先進的軍火又有什麽用處呢,你現在是個運轉失靈的戰爭機器,我親愛的萬尼亞,你該做的應當是研究,怎麽讓你的人民過得更好。”

伊萬無法回避這一點,當軍費開支消耗巨大,他不得不拿著石油出去換錢,但是如今石油的價格也是虧損的,而他不得不大量進口糧食以供給國內需要,這種賠本生意本身就在慢慢掏空他強壯的身體。

阿爾弗雷德看伊萬不再說話,眼底有著思考的痕跡,那應當是倔強固執的蘇維埃第一次認真地聽進去了他的言論。於是他把自己的椅子拉的離他的床更近,專註地凝視著他,說道:“萬尼亞,自從我們認識起,傲慢與偏見就從未停止,為什麽我們不好好談談呢?”

這大概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代表國家,第一次坐下好好地談起這個問題。人類的靈魂與智慧創造出的制度,由他們試行並且發展,同樣是先驅者,也是導師。但是冰冷的鐵幕始終把他們分隔兩極,人為制造了永久的隔閡,他們長期以來,關於這方面的話題都是充斥著吵架與謾罵諷刺。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同樣的光輝又偉大。

一個從黑暗的時代沖破枷鎖,一個代表工農的利益進行革命,他們即使意識上格格不入,但是同樣代表著一種智慧,一種生存方式。

這場談話持續了很久。當初確立的導師已經融入歷史洪流的之中,唯有他們的踐行者在進行思想的碰撞。

“我終歸還是不會成為你的樣子。”伊萬的嗓子因為說話太多而有些輕微的沙啞,但是,從和阿爾弗雷德的辯論之中,他像是從混沌之中被喚醒了,他冷清又荒蕪的紫色眼底忽的竄出一整靜靜的星火,仿佛只要給他一個機會,火種就會如同十月革命那樣燎原。“你會失望的,阿爾弗雷德。”

“我也不會認同你的理想。”阿爾弗雷德同樣也說道,他的藍眸因為辯論而充滿激情,他精神奕奕,仿佛多年的困惑被對方三言兩語點撥,但是介於那一道橫貫亞歐大陸的鐵幕,他依舊如是說:“我有種感覺,你我四十多年的勝負將要揭曉了。”阿爾弗雷德略略揚起唇角,眼底有著野心的痕跡。“作為戰利品,你會成為我這一邊的,萬尼亞。”

“還早得很呢。”伊萬嗤笑一聲,回答道。

天邊已經微微透著曙光,他們聊了整整一夜。

阿爾弗雷德打了個哈欠,他實在是太過困倦,想必沒有好好休息的伊萬也是,於是他非常自覺地掀起伊萬的被子,脫掉自己的外套就鉆了進去。

“外頭有客房,阿爾弗。”伊萬被灼熱的體溫環住了,他裹在被子裏,淡淡地說道。

阿爾弗雷德沒有回答他,不多時他枕邊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看樣子已經是睡著了。

伊萬沒有睡意,他只是睜著眼睛靜靜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回憶似的嘆了口氣,喃喃地道:“列寧同志,我的朋友,你可以給我一些指引嗎?”他自知不會有回應,於是苦笑著搖了搖頭,翻了個身背對著阿爾弗雷德閉上眼睛。

自從他的靈魂導師溘然長逝,他一直像個迷路的小孩,理想的茫茫前路,他只能孤身一人闖,卻不知前方是否是深淵。這條路太過孤單,也太過險阻了,而他作為先驅,只有以身試險,披荊斬棘。

思想的火炬已經熄滅,而他沒有絲毫選擇,只能隨著時代的潮流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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