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理想的盡頭

關燈
克裏姆林宮冷清許久的伊萬辦公室裏,那久未響起的電話叮鈴鈴響起。

那正是1990年的一個普通的午後,被架空權力的伊萬雖然得到了些許支持,再度回到了他熟悉的克裏姆林宮,但是這一次他像是被榮養起來一樣,作為一個象征,以示眾人,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

已經很久沒有人打到他的私人電話上了。伊萬合上書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灑到他的脊背上,布下深深淺淺的光影。他的手移到電話時稍顯猶豫,不好的消息太多,他已經承受不了眾叛親離的代價。

但是他依舊接起了電話。電話對面的人先是沈默了一陣,然後用他所熟悉的溫和口吻問道。

“許久不見了,您還好嗎。”他的話語中帶著些許懷念與遺憾,說道:“伊萬同志。”

“真高興你還願意這麽叫我。”伊萬聽到他的聲音先是怔了怔,然後瞥了一眼他桌上擺著的社會主義大家族合照,在那個紅色的年代,站在他身側的黑發中國人依舊眉眼溫淡,像是一幅潑墨山水畫。於是他想起了那些年紅場上的久遠記憶,秉燭夜談的志同道合,於是他微微笑了,放下長達幾十年的隔閡喚道:“王耀同志。”

王耀的來訪並不令人意外,89年中蘇關系已經正常化,在蘇聯動亂的情況下,和中國繼續僵持並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而王耀依舊是選擇了在1990年前往莫斯科,看望曾經的戰友。當他被人帶領到伊萬的面前時,中國人即使有所準備,還是被伊萬的清瘦驚了一跳。

“歡迎來到莫斯科。”伊萬把轉椅調整到王耀的方向,說道。他知道中國這一次是來和蘇聯談交易的,日常商品短缺到需要用軍用武器易換,這大概是蘇聯的大不幸。幾千萬美元砸下去研制的裝備,被蘇聯人壓到前所未有的低價,現役的裝備也不吝嗇地出售,只為了換得一口喘息,換得可以食用的面包與禦寒的衣物。

“這裏已經很久沒有訪客了。”伊萬微微直起身,笑著指指身邊的座位說道:“像以前一樣,坐我的身邊。”

“我沒有想到,我們的再見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中國人凝視著他透著病態蒼白的臉色,唇瓣沒有一絲血色,他幾乎病入膏肓。於是他在伊萬的左手邊落座,端起茶飲了一口,猶豫地問道:“其他人……不在?”

“立陶宛走了哦。”伊萬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語氣很平靜。他依舊身著那件舊軍服,圍著他的白色圍巾,就像以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時一樣。但是他很清楚他已經不覆當年了,聯盟的缺口只要一打開就是致命的,而一直覺得自己是被並入版圖的立陶宛的離開,也在他的意料之內。

“白俄羅斯小姐?”

“她在明斯克。”伊萬伸出手擦拭著原先東歐大家族的老照片,指腹在白俄羅斯的位置輕輕摩挲了一下,妹妹清秀的容顏未曾從他記憶中褪色,但他卻露出無奈的神色。“她的上司不準她來。”

“那麽烏克蘭呢?”

“姐姐啊……”伊萬放下茶杯,表情有些微微的僵硬,恍惚和隱痛從他的臉上迅速消退下去,與之並去的還有他臉色最後一絲血色。頸間的圍巾似乎是姐姐與他唯一的聯系,親情的紐帶也顯得虛假至極,而他無數次聽到冬妮婭在風雪裏哭泣了,最終他垂下眼眸,低低地笑道:“……她恨我。”

即使其他人還沒有脫離聯盟,但是如果按照現在的局勢發展下去,這也是時間問題。他見過寒冷的莫斯科街頭為了買一塊面包排起長隊的樣子,他也目睹街頭橫七豎八躺著的乞丐,被餓死、凍死的人民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境裏,他也知道不斷被裁撤的軍費,只能養得活莫斯科附近的軍人,其他軍區大量的軍人投身黑手黨,當打手爭得自己的一口飯吃。即使在血的代價之中從阿富汗撤軍,卻沒有讓壓抑的蘇聯社會得到緩解。

消息擺在他的面前,可是現狀難以改變,牢不可破的聯盟,在慢慢地崩解。

“耀。”他最終選擇了這個曾經叫過的親昵稱呼,看著中國人雙手握著茶杯淡淡垂下眼的表情,他的中國朋友向來都是不動如山的模樣,很難得能夠在他眼底見到這樣的哀慟。於是他笑了笑,把話題從自己的身上引走,問道:“你最近過得似乎也不太好,但是萬尼亞已經幫不了你什麽了。”

“聯合國制裁我也就那幾種手段,日子過得雖然苦一點,但是嚴冬終究還是會過去的。”王耀像是習慣了一樣笑了笑說道:“中國人那麽多年都忍過來了,一切為了發展。”

“聯合國……阿爾弗雷德又為難你了?”伊萬說完又自言自語道:“那家夥什麽時候能乖巧一點,最近你見到他了,是不是特別開心,四處炫耀?”

“不,正相反。”王耀想起他上次在聯合國看到的阿爾弗雷德,明明笑臉迎人,但是在眾人的恭維和簇擁之下卻時不時瞥向空空如也的蘇聯席位,仿佛在等待著什麽人。可是他始終是等不到的,於是他壓抑的情緒就會轉變為怒意,他越發反覆無常喜怒不定,像一枚人形的行走核彈,甚至連亞瑟也退避三舍。

所有人都在熬,在等垂垂欲死的蘇聯徹底壽終正寢。

等待那鐵幕被推倒的一刻,等待著美國勝利的瞬間。

“阿爾弗雷德後來翹了晚宴帶著酒出來偷偷找我,瞞著任何人。明明酒量不怎麽樣,他非要拉著我坐在聯合國後門的石階上拼酒,說要交流感情。”王耀看到伊萬微微側過頭,非常專註地凝視著他,他的老朋友還是沒改掉這個習慣,一到和某個人有關的話題就不經意地緊張起來。於是王耀微微笑了,說道:“他喝到自己吐的稀裏嘩啦,然後像個小孩子一樣用手背遮住眼睛仰躺在地上,不停地對我說,王耀,我後悔了,如果時光能夠倒流……”

“是的,他說的是——我後悔了。”王耀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伊萬眼中的一絲輕微的動搖,明明他這副模樣,阿爾弗雷德出了不少力,但是愛是難以消解的。

“然後呢?”伊萬刻意冷著臉說道:“他不過是虛偽地維護他那可笑的正義假面罷了。”

“我的朋友,你應該比我更了解阿爾弗雷德。”

“……他的人格出現了問題,病因是我。”伊萬終究還是了解阿爾弗雷德的,那個家夥一旦把自己喝到吐,那麽說出口的必定會是真心話了。可是到如今,這是謊言抑或是真相,已經毫無意義。“小心他吧,他美國的那一面,有太多負面的東西了,王耀同志。”

這算是他給王耀最善意的提醒了。

前塵往事,是非因果已經提之無用,是他把阿爾弗雷德逼迫到這個地步,最後他們都完全扭曲了。他在最後從狂熱中掙紮出來,清醒地看穿了時代的悲涼,而阿爾弗雷德沒有。

他會一直一直執迷下去,直到從正義的英雄墮落為最可怕的存在,而沒有人有阻止他的力量。因為人們會擁他為英雄,崇拜他,讚頌他打敗了邪惡的蘇維埃。

王耀看著伊萬眼底微弱的星火,逆著時代潮流而上,執著不屈的理想者胸腔中未曾熄滅的火種跳躍著,即使世事多艱,也無法澆滅這種熱忱。可是這位還懷抱著理想的戰士已經無法像當年一樣站在頂端舉起農戈的國旗,引領他們向前走了。但是他知道,按照伊萬的性格,無論成敗,他一定會做最後一搏,而他現在需要等待那個時機出現。

“從前送你的白樺樹的種子,發芽了嗎?”伊萬的手指拂過那已經被他翻了許多遍的《列寧》,偉人的肖像因為他反覆摩擦而顯得有些褪色。他像是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但是王耀清楚他指的是什麽。

“發芽了,長勢很好,伊萬同志。”王耀捧著茶杯,目光又一次落到當年的社會主義大家族的合照之上,赤紅的旗幟之下,他們站在一起,眼底還有著些許希望的光芒。而如今蘇聯陷入危機,加盟國人心離散,執著地舉著那面旗幟的,大概也就寥寥數人了。於是他說道:“和你送我的工業體系一樣,已經在我家紮根了。”

“手伸過來,我要再給你一樣東西。”伊萬笑著點了點頭,看樣子是對他的回答很開心。他摘下白色圍巾上別著的紅星勳章,然後戀戀不舍地摩挲了一下,放在了東方人的手掌之中。他的動作那麽地鄭重,仿佛在交付什麽貴重的東西。

閃亮的紅星躺在東方人素白的手掌中,顯得孤單卻又光輝。

“這是1919年,列寧同志親手交給我的,現在,我把它交給你。”伊萬的眼神也有些眷戀不舍,他像是托付了畢生的理想了一般,犧牲和決絕染上他淡紫色的眼眸。而王耀頓時覺得手中的勳章如山沈重,那是蘇維埃最後的托付。

縱使他再雲淡風輕,到這時也不禁啞著嗓子,黑曜石一樣的眼眸微微顫抖。

“我要走到我理想的盡頭了,我清楚現在我以什麽樣的速度敗亡。”他嘆息著,瞇著眼看著克裏姆林宮窗戶透進室內的日光,那些光點灑在他的身上,卻無法照亮他前行的路。“沒想到我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對勝利完全沒有把握呢。”

“伊萬同志,你還活著,你沒有輸!”王耀手裏的紅星幾乎要灼燙他的掌心,他緊緊地捏著他,目光銳利。“社會主義的事業還沒有走到盡頭——”

“那是人類永遠的抗爭,只要火焰在,這份事業就不會終結。”伊萬微笑著看著情緒已經有些激動的中國人,他往日冷靜到有些淡薄的表情已經消失不見,眸底染著與他相同的烈火。他沒有看錯,中國真的是最好的戰友,可惜他們常年的隔閡和分歧令他們形同陌路。

真是,可惜了。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伊萬忽地輕輕唱起國際歌,俄語的版本鏗鏘有力,那是他們社會主義的大家庭多年之前曾經共同唱過的歌謠。

“……英特納雄奈爾,就一定要實現。”王耀本能地用俄語接道,即使同盟分離許久,他依舊會唱這首歌。

王耀忍不住想起在伊萬恐怖微笑下哆嗦地吐字不清的拉脫維亞,在旋律之中捂住耳朵摸索胃藥的立陶宛,一邊學歌一邊期待哥哥誇獎的白俄羅斯,靜靜笑著的烏克蘭,五音不全故意搗亂的基爾伯特,一張又一張臉在他面前閃過,然後消隱在回憶長河之中。他那時候笑了嗎,大概吧,俄語拗口的音節還一字不差地記著呢。

然後他又回到這個安靜的午後了,就剩下他們兩個孤獨地唱著這首歌。

旋律回蕩在空氣之中,隨著塵埃和光影沈沈浮浮。

當最後一個音節從他們口中消逝的時候,伊萬嘆息著對他開口了。

“王耀同志,英特納雄奈爾,今後就托付給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