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秘密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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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 舊金山

1945/6/26

聯合國憲章的簽字儀式結束的當天晚上,作為東道主國的阿爾弗雷德於舊金山郊外,他的私人宅邸舉辦了一場晚宴。他邀請了與會的五十一國國家代表,鑒於他在戰爭中水漲船高的國際威望,甚少有國家會拒絕這個邀約。

雖說是私人宴會,但是這樣浩大的手筆無疑是令這場晚宴變成了外交場,即使主人說只是國家化身相聚,不談公事,也甚少有國家會當真。

如果能夠在這裏結交美國或者蘇聯,也許一切都會不同。這是選擇,也是機遇。

今日深藍夜幕宛如上好的絨毯,柔美的月光如水傾瀉而下,銀輝籠罩著華美的玫瑰莊園。這裏修剪整齊的青草地翠綠芬芳,無論是聖母抱瓶的噴泉還是古希臘風格的雕塑,都體現出奢華。雕花大門洞開,從庭院一直鋪到大門臺階的深紅色天鵝絨毯上,已經三三兩兩地行走著一些國家。

經過長廊,就是金碧輝煌的宴會大廳了。懸掛在走廊墻壁上的都是應當陳列博物館的名畫,隨意一個室內的噴泉都被認出是大師之作。

一些小國極力忍住四處張望的沖動,隨著優美的交響樂,擡頭挺胸地走進面前陌生的宴會大廳。他們知道,如果自己被某位看中,戰後恢覆和今後的安全,就會得到保障。

隨意地站在高高的酒塔前的淡金發男子動作優雅地執起高腳杯,先傾斜酒杯觀察了一下色澤,再聞了聞芬芳迷人的酒香,隨後他美麗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在淺淺的抿了一口紅酒後,他偏了偏頭與身邊身著黑色正裝的紳士笑談兩句。

“阿爾現在足夠優秀,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呢。”法國人微微笑了:“除了鬧獨立之外,你的教育也不算太失敗。”

“你是在諷刺我嗎,弗朗西斯?”

“哪敢有那個意思呢,小亞瑟,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弗朗西斯暧昧地對他眨了眨碧藍色的眼睛,調笑道。

“那就拿出你5%的GDP當報酬如何?”

“……偉大的大英帝國,你是開玩笑的吧?”弗朗西斯優雅的表情頓時開裂,連忙軟語安撫一刀直戳他傷疤的亞瑟。

紳士高貴的祖母綠色眼眸中流露出幾分促狹的笑意,曾經互看不順眼的兩人在簽訂了聯合國憲章後,難得能夠安逸地閑話家常。

浮動的玫瑰香氣似乎在詮釋雅致的定義,而從弓弦和管樂器中流瀉出的美妙音樂,更為這樣的場合平添幾分悠閑。

“伊萬,我果然還是有些不習慣這樣的場合。”身著黑色西裝的黑發國家偏過頭望著身邊站著的銀發男人,一向淡然從容的臉上還是能看出少許不適應。

身量纖細的他脊背挺直如松,鬢發被束在腦後,這種來自東方的矜貴氣質與西方的奢靡作風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是他不愧是活了五千年的國家,沈靜又不卑不亢地跟在伊萬的身後,國家利益把他們聯系在了一起。

“必要的外交宴會,你很快就會習慣了,耀。”伊萬掃了一眼這個輝煌的大廳,不少觸及他眼神的國家都匆匆低下頭,也有為數不少的欣喜地望著他。

攀附與畏懼。

而誰又能看到他榮光下的屍骨遍野呢。伊萬索然無味地這樣想著。

伊萬即使穿著正裝也不摘下他的圍巾,可以說是在場打扮最獨特的了。在他領著中國出席這場宴會時,幾乎沒有人敢上來搭話。而作為紅色帝國的蘇聯似乎也樂得這樣的清凈,與這位來自亞細亞的東方國家相談甚歡。王耀家中一直鬧革命,等到日本一投降估計好戲就要開幕了。

他還在中國問題上和美國角力,中國之後的顏色將會影響世界格局。

作為近鄰,貧窮弱小但是幅員遼闊的王耀,將是他在亞細亞最好的盟友。

當然,他會把王耀變成紅色主義的一員,這樣就是同志了呢。

“你們居然躲到這裏來了,讓Hero找了好久。”宴會的主人阿爾弗雷德端著酒杯向他們走來,這個年輕的國家在看到和伊萬站在一起的王耀,微微瞇起了他湛藍色的眼眸,繼而那一絲古怪的表情隨著他爽朗的笑隱去。

”祝賀你,戰勝德國,衛國戰爭獲得完全勝利。”阿爾弗雷德端著紅酒向伊萬示意,一雙眼眸緊緊地鎖定著他的面容,明明是帶著笑的祝賀,卻莫名其妙的多了幾絲殺氣。

“感謝你的祝賀,美國。”紫色的眼眸在輝煌的燈火下流光溢彩,柔和的聲調也溢出了些許莫名的凜冽。

伊萬想從身邊的臺子上拿起紅酒,阿爾弗雷德卻遞過來了一個杯子,聳聳肩說道:“喏,給你準備的伏特加。”

“蠻周到的啊,美利堅。”伊萬笑了笑,接過阿爾弗雷德手中的酒,對他舉了舉杯。

無形而凝練的氣氛在他們之間浮動,接著是酒杯清脆的撞擊聲。

“為了和平。”

“為了勝利。”

“Cheers!”

琉璃一樣通透的酒在燈光的折射下顯得格外的美麗,酒一入喉,氣氛微醺,兩人蘊含深意的眼神交換竟然有種分外的纏綿,膠著的目光似乎讓空氣都灼熱起來。

而他們看似不經意的聊天,也有著些許的硝煙味。

“聽說你的原子彈研制成功了,不知威力如何。說不定試爆就會啞火哦。”伊萬的特工無時無刻的監視和刺探讓他對面前的美國人了如指掌。

“這不勞你操心,蘇維埃,遵守你對日作戰的諾言吧。”阿爾弗雷德似乎不意外伊萬的消息來源,這項研究屬於絕密,但是臨近投放,還是會有些消息透漏出來,他瞥了一眼沈默的王耀,笑容滿面地說道:“Wang,你身邊的這個家夥,控制欲超強,而且誠信值堪憂哦。Hero勸你最好和他離得遠一些,當然,能來Hero這邊最好不過了。”

伊萬的笑容微微斂去,挑起眉說道:“離間別人的友誼可不是個好習慣哦,美利堅合眾國。”

“哈,既然你這麽說,那麽就願你們的友誼天長地久。”

阿爾弗雷德頗為譏誚地笑起來,這個年輕卻利益至上的國家深知,天長地久是國家與國家之間最大的謊言。

他更清楚的明白,而自己和伊萬之間,連這樣的謊言,也從未有過。

鎏金的鐘敲了九下,宴會的時間到了。

阿爾弗雷德頗為冷靜地推了推眼鏡,轉身向臺上走去。他笑容滿面地對著他的客人們說道:“歡迎各位來到Hero的莊園,我宣布舞會開始,祝大家有個美妙的夜晚。”

他話音剛落,樂隊奏起了韻律動人的圓舞曲。

阿爾弗雷德掃了一眼伊萬和王耀談笑的角落,不知是嫉妒還是警惕地抿緊了嘴唇,隨即他眼尖的看到了剛剛離開弗朗西斯,打算去與波蘭交流一下的亞瑟。

於是他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抓住走到餐臺邊的英國紳士的手腕,笑著說道:“和我跳個開場舞吧,亞瑟。”

“餵,阿爾……”今天吃錯了什麽藥了,亞瑟忍住沒把下句地說出口,只是不悅地說道:“你去找別人,別鬧,我還有正事……”

“你答應了。樂隊,換一首藍色多瑙河。”阿爾弗雷德自說自話,半拖半拽地把不情不願的大英帝國帶進舞池,對著亞瑟一臉嫌棄的表情,他裝作讀不懂空氣,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我會給你展示我的舞技的,亞瑟。”

阿爾弗雷德邊說邊悄悄望向伊萬所在的角落,北方雪國似乎註意到了他的動作,停止了和王耀的交談,一雙紫琉璃一樣的眼眸牢牢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阿爾弗雷德似乎能看到伊萬眼底明顯的不悅,於是微微揚起嘴角,志得意滿地扶著亞瑟的腰,打算用舞步挑釁他的宿敵。

優美的旋律響起了,阿爾弗雷德右手執住亞瑟的手腕,帶著他在舞池中旋轉起來。

而亞瑟的宮廷舞修養卻不知比他好幾倍,亞瑟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小子會跳是會跳,但是他的註意力根本不在曲子上,光顧著望其他地方,舞步是對了,但是節奏踩得一塌糊塗。

“你腦子裏進的都是漢堡包嗎?節拍錯了!”優雅的紳士一臉無語地配合著踩不對節奏的阿爾弗雷德,盡最大的努力挽救他東道主的面子。

亞瑟壓低聲音的提醒並不能喚回某人魂飛天外的思緒,而在舞曲轉節拍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剛好踩在了他的皮鞋上。

亞瑟臉色一青,他已經看到弗朗西斯舉著酒杯取笑他的欠揍模樣了。

平生從未在舞池這麽狼狽不堪的大英帝國氣不過,也狠狠地回踩一腳,成功看到阿爾弗雷德的臉色一變。

而亞瑟隨即就知道了他臉色忽變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自己那一腳,而是伊萬攜著王耀下了舞池。

身材纖細的東方人和高大的斯拉夫人跳舞的樣子非常般配,而曾經的沙皇貴族伊萬也長期流連上層宴會,對於宮廷舞極為熟稔,他帶的節奏遠比阿爾弗雷德準得多。伊萬像是對誰示威一樣的與王耀故作親密,而亞瑟也清楚地看見被伊萬摟在懷裏的王耀臉上的僵硬。

“咳,我想我還是不會跳舞,伊萬同志,你可以去找擅長跳舞的女性……”

“沒有關系喔,你只需要跟著我的節奏就行。”伊萬柔和卻不容置疑的語調讓王耀哭笑不得,只得跟著這個大塊頭的幼稚家夥胡鬧。

敏銳的東方人早就註意到伊萬的不對勁,自從阿爾弗雷德摟著亞瑟下了舞池之後,伊萬手上的伏特加就沒有動過,這對於嗜酒的斯拉夫人是何等的異常。伊萬雖然保持著溫柔的笑顏,實際上臉色黑了一片,散發出的寒氣無端令周圍氣氛下降到冰點。

“所以說年輕人吃醋的方式真是特殊……不要把老年人卷進來啊。”王耀無奈地搖了搖頭,承受著阿爾弗雷德芒刺在背的眼神,用中文抱怨道。

“專心跳哦,聽話。”伊萬用有些獨裁的口吻說道,這樣的話讓王耀頗為難受,揚起眉斂去嘴角無奈的笑。

跟著蘇維埃走,幹革命,或者成為美國反蘇的橋頭堡,這是擺在他面前的兩條路,兩者權衡之下,他寧可與北方的強鄰搞好關系,接下來就是看東風是否能壓倒西風了。但是阿爾弗雷德說的沒錯,伊萬有時候真的有些控制欲過盛,他還是消受不起。

似乎承受不了美國和蘇聯兩個大國無形的氣場,本來還有人跳舞的舞池,如今已經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

舞曲第三個轉音處,伊萬和阿爾弗雷德正好帶著各自的舞伴到了一起,視線相交的那一瞬,兩個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底湧動的情緒。

壓抑又灼熱,不甘又嫉妒的,銳利的幾乎刺傷對方的眼神。

濃稠甘美的幾乎實質化的情緒浮動在舞池中間,和著迷離的燈光,勾連出暧昧的感情。有些不曾明朗的東西被一覽無餘,甚至來不及掩飾,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撞進了對方的心裏。

饒是亞瑟再怎麽遲鈍,也看出了不對勁,在他們旋轉著離開伊萬和王耀時,他嚴厲地低聲問道:“阿爾,你和伊萬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而阿爾弗雷德沒有正面的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忽然放開了他,別開頭說道:“亞瑟,Hero發現自己有點喝多了,我去醒醒酒。”

說罷,他頗失風度地丟下他的舞伴,匆匆走出舞池。他獨自一個人窩去了一個角落,豪邁地灌自己酒。

弗朗西斯痛心疾首地埋怨他的暴殄天物:“這可是絕版的威士忌,真是浪費。”

亞瑟感覺頭更疼了,阿爾弗雷德這種態度,讓隨時警惕蘇聯的他越發有危機感。臉色不愉的他知道現在根本從阿爾那個小鬼口中撬不出什麽來。

“這位紳士,請問您是否願與我共舞一曲?”浪漫的法蘭西不知何時走進舞池,微微欠身對亞瑟做出一個邀請的姿態,禮儀完美的無可挑剔。

“那就給你這個榮幸。”亞瑟瞥了他一眼,暫時放下思緒,優雅地回應道。

“耀,你自己可以的吧?”伊萬在一曲終了時,放開了東方美人的手腕。他用餘光掃了一眼坐在角落,卻被一群國家圍住寒暄的阿爾弗雷德,笑容越發的溫柔和善。

“感謝你,伊萬同志。”王耀不卑不亢地道謝後,狀似不經意地提醒道:“美國先生看上去很忙呢,不過表情有些不愉快。”

“那我就去讓他更不愉快吧,這樣好像很有趣呢。”伊萬這樣說著,離開舞池向阿爾弗雷德走去。所有圍著他的國家在看到伊萬的到來,頓時各找各的借口一哄而散。

“你好像很愉快呢,阿爾弗。”

“托福,你美人在懷,也非常高興的樣子。”

互相諷刺的語調,盡情嘲笑對方跳舞時的窘境。

“覺不覺得宴會大廳太悶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伊萬奪過阿爾弗雷德手中的紅酒,阻止他繼續灌自己。“你不是要醒酒嗎?”

“這是邀約?”

“如果你想要這樣理解的話。”

“既然你這樣請求Hero,帶你去逛逛也未嘗不可。”

“不勝榮幸。”

從側門的小路走向庭院,月光如水般流淌在沿路攀著長廊蜿蜒的藤蔓之上,薔薇馥郁的暗香浮動在溫柔的空氣中。風徐徐穿過花園的小路,裹挾著濕潤的青草芬芳撲面而來。

悄悄從奢華的宴會中溜出來的阿爾弗雷德和伊萬,就並肩行走在這迷人的小路上。他們行走時隔著一段無形的距離,也不交談,只是分別沈默地看著舊金山濃稠的夜色。

忽然一陣涼爽的風拂起他們的衣角,伊萬的圍巾被風吹起,正巧掠過阿爾的側臉。

“餵,你怎麽老是不摘你這個該死的圍巾,舊金山比你的國土暖和多了。”阿爾弗雷德在感受到一掠而過的柔軟觸感時,下意識地輕輕嗅了嗅空氣中若隱若現的伏特加的辛辣香味。

“我可是個從一而終的人呢。”伊萬模糊不清地回答著,低沈的聲音在夜色中有種格外的溫柔。

“……現在是花季,Hero莊園裏的玫瑰可是遠近都有名的哦。”阿爾弗雷德無端感覺面頰發熱,只能轉移話題。

他很清楚自己和伊萬興許連情人也算不上,但是一種難言的感覺告訴他,也許伊萬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個人倒是比較喜歡向日葵呢,你不覺得它的顏色非常溫暖嗎?”

“冰封的蘇聯也會怕冷?”

“你生長在氣候溫暖濕潤的美洲,才不知道真正的冷。如果你哪天變成覆蓋著雪原和凍土的模樣,也許會稍微理解一下我的心情。”

伊萬似乎陷入了回憶,他用著近乎淡漠的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無論是被侵略還是被欺辱,都不能哭泣。因為在雪原上,連眼淚都會被凍結。”

他總是在等待春天,而春天也許永遠不會到來。

阿爾弗雷德從來看到的都是伊萬強大又狠戾決絕的一面,他幾乎從來沒有提過自己的過去。仔細一想,在他們肢體接觸的時候,北方雪國的體溫總是偏低。而無論在何時何地,只要他出現,都會帶起一陣西伯利亞的寒流。

他總是在被人懼怕著,也總是孤身一人。慣有的微笑之下隱藏的是冰冷傲慢的本質。

“所以我才想要去氣候溫暖的地方呢。”伊萬話鋒一轉,微微彎起眼眸,說的話卻讓還讓打算認真傾聽下文的阿爾弗雷德氣笑了。“如果阿爾弗成為我的領土就好了,聽說加州的氣候不錯,有很多的向日葵呢。”

“切,誰會成為你的領土啊。”他惱怒地回答道。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走到了走廊盡頭。撥開垂下的藤蘿,伊萬忽然凝神看向前方,紫眸微微睜大。

回廊的盡頭是玫瑰園,濃深的夜幕被月光溫柔地照亮,銀白色的光芒流轉在搖曳的玫瑰花海之上,給嬌艷的花朵鍍上一層淡淡的銀邊。風吹落花如雨,花的私語編織出暧昧迷離的幻境。宴會大廳裏悠揚的音樂隱約從風中傳來,這一切的一切都美的像是夢。

阿爾弗雷德張開雙臂快樂地轉了一個圈,似乎要擁抱這一縷月色,他俊俏的臉龐微微揚起,淡色的光芒落在他湛藍色的眸底。

他看著伊萬楞住的表情,無端的一陣得意,他三兩步順著小路踏入花海,轉身充滿驕傲地向著他介紹道:“這就是Hero引以為傲的玫瑰莊園了,獨一無二!世界第一!”

風掀起花的紅浪,也掀起了伊萬額角的碎發,銀發男人的圍巾飄舞在身後,系在白襯衫上的黑色領帶也隨著他的腳步而飛揚。黑色皮鞋敲擊著隱匿在花叢中的石板路,伊萬的臉上浮現出些許恍惚,不由自主地往花海更深處走去,直到走到阿爾弗雷德的跟前。

深藍色的天幕之下,兩個人的身影幾乎淹沒在玫瑰花海之中。

“稍微給點反應啊,你可是第一個造訪這座秘密花園的人。”金發的美國人不滿地道。

“第一個?”伊萬輕柔地問,話語中隱含著陰影:“那會是最後一個嗎?”

“我可沒有閑到帶其他人在我家閑逛。”阿爾弗雷德似乎聽出了言下之意,微微揚起唇,挑釁一樣地望向他眼底。

你說你從一而終,我也並非只是短暫的熱情如火。

你將是唯一一個進入我的世界的國家,直到我們走向消亡。

那個人的眼眸像是被點燃了,暗紫色的火焰在沈沈地灼燒著凍土,夾雜著極冷和極熱的眼神動人至極。

愛情是甜美帶毒的誘惑,敵意是潛滋暗長的情欲催化劑。他們性格尖銳渾身是刺,如果想要擁抱,只會被對方紮得遍體鱗傷。而即使鮮血淋漓也要互相親吻,從對方身上汲取僅存的溫暖,是他們互相爭鬥的插曲。

花海中間有一片特意用白石砌出的圓形平地作為休憩,他們漫步在月光下的玫瑰園中,感受著微風與花香。這樣虛幻的和平似乎稍稍抹平了他們的棱角,那些冷銳無情的東西被脈脈溫情取代,假裝著他們不曾暴露出明顯的裂縫,假裝今後世界能夠迎來暖春。

遠方的風帶來宴會舞曲的樂聲,悠揚的旋律回蕩在星空之下。

“是我家的圓舞曲。”伊萬微微闔上眼睛,循著節奏虛空打著節拍,他俊美的側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普羅科菲耶夫,我見過他,是個很有才華的音樂家。上次他還承諾為我寫首歌。”

“是樂隊擅自加的曲子,蘇維埃的樂曲我可不覺得哪裏好聽。”阿爾弗雷德惱怒道。

“你知道這支曲子叫什麽嗎?阿爾弗。”

“……不知道。”阿爾弗雷德別開頭,假裝這首曲子不是他特意加進去的。

“她的名字叫《戰爭與和平》。”銀發的男人沒有戳穿他的謊言,而是偏了偏頭笑道:“這很適合我們,不是嗎?”

“那麽,要來跳舞嗎?阿爾弗。”

還未等到阿爾弗雷德研究出這句話的深意,孤高傲慢的蘇維埃就欠了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舞會邀請禮。

伊萬在他面前伸出手,優雅的姿態宛如當年的沙俄貴族。手的骨節和掌心處還有薄薄的槍繭,宣告著面前的男人經歷過的血與火。

他的誘惑宛如惡魔的低語,羅織著美妙的夢境。

阿爾弗雷德湛藍色的眼眸對上了一雙蠱惑人心的淡紫色瞳孔,那裏的堅冰初融,灼灼地燃著冷色的璀璨煙火。

“Hero才不……好吧,如你所願。”滿口的強硬最終化為柔軟,於是他挫敗地把左手放進伊萬的手心。“不過,我可不會跳這支曲子。”

“那就跟著我的節奏來吧。”伊萬不容置疑地說道。

他們終於十指交纏,隨即緊緊相扣。在掌心的溫度熨帖到一起的時候,阿爾弗雷德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驚訝地望著伊萬銀白色的眼睫。

往日冰冷強勢的蘇維埃,手心的溫度卻很高,幾乎要灼傷他。

伊萬用左手環住阿爾弗雷德的腰,理所當然地把他的身軀按在自己的懷裏。在距離拉近的一瞬,他們極力維持著如往日一樣的從容表情,但是呼吸聲明顯急促,幾乎能聽到對方胸腔的心跳聲。

“你在緊張,我的小向日葵。”伊萬低下頭親吻阿爾弗雷德的眉心,濕潤的呼吸灼燙著他的眼眸。

“伊萬,不準這樣叫我,聽起來蠢極了。”

“叫我萬尼亞。”

“……不叫。”

圓舞曲悠揚富有節奏的旋律中,本應該是死敵的阿爾弗雷德和伊萬開始了他們之間第一支舞。這場面極為奇特又荒謬,伊萬和阿爾弗雷德都不是甘心居於弱勢的人,沒有一個人願意跳女步,也沒有一個甘願陷入對方的節奏。

於是這樣浪漫的舞步進退之間竟然平添幾分殺氣,黑色的皮鞋敲擊著地面的聲響清脆強勁,他們維持著上身端正的姿態,假裝莊重,實際上無形的默契讓他們肩膀摩擦,小腿勾連,身體的每一寸都用來阻礙對方,而雙手仍然緊緊相扣,以最親密無間的姿態。

伊萬試圖箍住阿爾的腰,帶著他向右旋轉,而阿爾弗雷德偏要向左,右手按在伊萬的後腰上讓他吃痛。伊萬也似乎被激起了好勝心,左膝往阿爾兩腿間一頂,摩擦他的大腿內側,阿爾擡起頭狠狠地瞪了不懷好意的伊萬一眼,然後一腳踩上他的腳尖,順便碾了碾。

“阿爾弗,你這性格還真是讓人頭疼啊。”伊萬微微瞇起紫色的眼眸,低聲笑道。

阿爾弗雷德微微勾起唇角,用同樣傲慢的眼神望進他的眼底,惡劣地微笑道:“我才不會遵循你的節奏。”

即使是在這樣小的事情上,阿爾弗雷德的天性也不會讓他順從伊萬的步伐。他自由而寬廣,縱情而快樂,與伊萬這樣的獨斷節制的理想主義殉道者,是截然相反的類型。

“稍微配合一點也不會少塊肉吧?”

“Hero只會按照自己的步伐走,沒有人能控制我。”

“果然是你會說的話呢。”伊萬輕輕地嘆了口氣,雖然在不聽話這方面惱人的很,他就是該死的最喜歡阿爾弗雷德傲慢又強硬的樣子。

“阿爾弗,你知道嗎?跳舞最初就是情人之間相互挑逗的方式。”伊萬的吐息柔柔地噴在阿爾弗雷德的耳畔,他在用高超的調情技巧蠱惑他,一點一點消磨他的理智。

“無所謂跟從誰的節奏,我們只需要按照本能,吶,來試試看吧。”

阿爾弗雷德像是被說服了,這一次他們只憑借本能的驅使,在無邊的花海中順著旋律起舞。芬芳的花香彌漫在他們的周圍,成了最好的催化劑。

你進我退,來往如同探戈,相互試探底線卻又不更進一步。小心翼翼的撩撥,囂張大膽的勾引。踩著底線的舞步讓雙方隱忍著沖動,那一層暧昧的界限岌岌可危,卻又誰也不願戳破虛幻的表象。表面的端莊與隱含的交鋒,看似漫不經心卻又精心算計的肢體接觸,都是引燃情欲的導火索。

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威懾,警惕,防備,卻又像磁石一樣互相吸引。

這似乎奠定了他們今後半個世紀相處的基調,冷若冰霜卻又熱衷撩撥,你進我退,此消彼長,卻又無法徹底地打敗對方。這樣的刺激宛如走鋼絲,只要他們稍稍不慎就會粉身碎骨,卻又心甘情願地被這種絕妙的危機感征服,樂此不疲地投入這樣的游戲之中。

阿爾弗雷德用自己的腳尖去勾連伊萬的小腿,俊俏的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明快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的朦朧美麗。而這幾乎是最佳的誘惑,讓伊萬克制不住想去吻他張合的嘴,而阿爾只是稍稍偏頭就讓對方的薄唇擦過唇角,輕若鴻毛的摩擦根本不足以遏制內心的焦渴。

伊萬微微瞇起眼睛,左手在阿爾弗雷德系著黑色皮帶的腰側來回流連,感受著美妙身體的彈性,這樣的舉動讓懷中率先挑釁的人微微睜大了湛藍色的眼眸,星辰似乎也墜落進他的瞳仁。

“向前一步就是戰爭。”伊萬左腳前進一步,與阿爾的右腳相觸,在越過界限的一瞬間又優雅地抽身而退。“而向後一步,就是和平。”

“所以你選擇和平?”阿爾弗雷德難得地挑了挑眉,戰爭讓他們疲憊不堪,即使是互相爭鬥的他們,無形中也有了默契。“真巧,Hero和你的選擇差不多。”

“這不算是和平。”伊萬無奈地笑笑。“我沒打算和你真刀真槍的幹架,如果我倆真的打起來,恐怕世界就毀滅了。”

“你倒是挺有自信。”阿爾弗雷德用鼻梁摩擦伊萬的臉頰,細細嗅著他皮膚上透出的冰雪和伏特加的味道。

“你說,我們不鬥起來的可能性有多大?”伊萬的手順著肌肉的線條摩擦阿爾的脊背,而懷中人小聲的喘息比旋律更加美妙動人。

“大概是彗星撞擊地球的概率。”阿爾弗雷德的眼睫微微顫動,燦爛的眼眸中透出些微的波動。“我家換了新上司了,我們一致覺得,你的存在是威脅。”

“呵,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伊萬溫柔的聲線卻蘊含著不同的意味。“正巧,我打算讓世界成為蘇維埃的呢。”

“很可惜,Hero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因為,這個世界最終會繞著美國來旋轉。”阿爾弗雷德擡手揪著伊萬的圍巾,迫使伊萬的頭顱向前傾,他湊近伊萬的耳邊挑釁道:“最後站在世界頂端的,會是我。”

“你這是戰書?”伊萬似乎並不意外阿爾弗雷德的野心,因為他也有著一模一樣的打算。

這一曲戰爭與和平的圓舞曲依舊在繼續,估計他的創作者也不會知道,兩個玩弄世界的超級大國就在這樣的旋律之中,近乎兒戲的定下了影響世界半個世紀的賭約。

隨著越發激烈的舞步,阿爾弗雷德的領口已經淩亂,白色的襯衫被扯掉了三個扣子,而黑色的領帶不知飄飛到哪裏去了。伊萬順著他脖子的線條往下舔吻,清晰的吻痕和牙印宛如玫瑰的花瓣,散落在修長的頸線之上。兩人的喘息聲也越發變了意味,潮濕的情欲在空氣中靜靜地燃燒起來。

阿爾弗雷德手一用力,就拽下伊萬的圍巾,本是想惡作劇的他卻在看到伊萬脖頸處的環形傷疤時,一瞬間露出覆雜的表情。

“只是舊傷,早就好了。”伊萬垂了垂眸,淡然自若地說道:“小時候的事情了。”

阿爾弗雷德不做聲,只是湊近伸出舌頭細細的舔舐著淡白色的傷疤處。細膩的皮膚和凹凸不平的傷疤構成了極為鮮明的反差。

像是互舔傷口的野獸,在孤寂的夜晚借由體溫互相慰藉,居高臨下的孤獨讓他們只能互相理解,然後互相殺戮。

“還疼不疼?”阿爾弗雷德問道。

“舊傷,早就沒事了。”

伊萬似乎被打動了,他嘆息著撫摸阿爾燦金色宛如陽光的發,安慰一樣地揉了揉。卻被亂咬人的阿爾弗雷德一口叼住了喉結,不滿的用它磨牙。

“能讓你疼痛流血的,至此之後就只有我一個。”阿爾弗雷德微微瞇起犀利的眼眸,凜冽的挑釁著。“記住了麽?萬尼亞。”

這樣幼稚而霸道的宣言,卻在以獨特的方式宣告著占有欲。

“記住了,我親愛的阿爾弗。”

伊萬終於忍不住低下頭,與懷裏誘人的情人交換了一個濕潤的充滿玫瑰香氣和伏特加味道的吻。

宴飲將息,一曲終了。

他們之間名為跳舞實為挑逗的身體交流卻沒有結束,漫漫花海成了最好的約會地點,久違的熱情就這樣燎原成大火。

年輕的身體受不了這樣熱烈又甜蜜的折磨,互相挑逗早就讓他們燃起欲望,可一種迷人的危機感讓他們依舊在不甘示弱地用對方的身體摩擦自己。伊萬執起阿爾的手背吻著他修長的指骨,一直吻到半截裸露的小臂處。

而阿爾弗雷德則是用膝蓋頂著伊萬的胯下,毫不饜足地瞇了瞇眼眸,嘲笑道:“萬尼亞,你硬了哦。”

“不要著急,這一夜還很長。”伊萬受到了挑釁也不慍怒,倒是慢條斯理地在阿爾弗雷德的指尖烙下一個帶著冰雪氣息的吻。

他還有很多時間,來教訓他不知天高地厚的阿爾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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