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點什麽嗎，先生？”一手拿著便箋本一手握著原子筆，Merlin挑起眉毛望向座位上的顧客。

“嗯……不好說。我是第一次來。或許，你可以給我看看菜單？”

“我們這裏沒有菜單，先生。”Merlin笑著回答。

“那麽，今天有什麽特色菜麽？”

“沒有，先生。我們這裏每天提供的餐點都一樣。”他把架在便箋本上的手拿開，擡起下巴的同時微微張開了嘴。

“那……你有什麽推薦？”這位顧客先生終於無奈地按住了額頭，然而幸運的是，他並沒有生氣，而是苦笑著搖搖頭靠向了椅子的後背。“好吧，親愛的Merlin Emrys先生，我就這麽說好了。為什麽作為你的戀人的我——Arthur Pendragon先生，從走進這間酒吧開始，就連杯水都沒喝上呢？”

Merlin終於忍不住咧開嘴露出笑容，坐在座位上的金發年輕人也就揚起頭來看他，嘴角溢滿了笑意。

“那麽，作為補償，我想我可以給今天的一位特殊的客人上一道特色菜。”Merlin俯下身，將手肘撐在餐桌上探過身去。對面的金發青年也將手臂放在了桌上，先前傾過身子。

“不知道是哪位特殊的客人這麽幸運？”

“看來我們只有等著看結果了？”Merlin進一步湊上前，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鎖住了對方的唇瓣。空氣裏的氣息突然變得很微妙，像是周身都浮起了淡淡的霧氣，每一個毛孔都浸滿了對方的味道。這個吻發生得很自然。Merlin只須再向前一點，而Arthur只用微微偏過頭。Merlin的味道是馨甜的，唇瓣柔和得可以化在自己嘴裏。修長有力的手指從脖頸穿進發叢，指腹在腦後的游走不溫不火。Arthur進一步將舌尖送進對方的口唇，感受到的是安靜的順從和不緊不慢的回應。相比較於自己，夜裏的Merlin更像是挑逗人神經的小惡魔，讓人無法遏制地想要更多，卻又不得不乖乖跟隨他的節奏。

在Arthur還想探過身子之前Merlin就分開了這個吻。他抵住Arthur的額頭，蹭了蹭他的鼻子。同時在兩人臉上洋溢起來的笑容讓他們睜開眼睛。Merlin直起身子，轉身離開了。Arthur揚起下巴，視線從Merlin的背脊一直游走到尾椎，最後才不自覺地咬咬下唇，低下了頭。

突然坐到自己對面的身影把Arthur嚇了一跳。他猛地擡起頭看向桌子另一邊束著高高的馬尾辮的中年女人，被她過於濃煙的裝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叫什麽名字？”

“Arthur，”他向女人伸出右手，“Arthur Pendragon，女士。”

女人並沒有回應他禮儀性的姿勢，反而擡起右手將一支已經點燃的煙遞進嘴裏。

“我以為，Merlin會向您提到我，你們看起來很親密。”Arthur收回右手，並不是很介意對方顯而易見的無禮。

“他是提到過。”女人對著Arthur吐出幾口煙圈，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裏綻放出逼人的光芒，“但是我想聽你親口說。”

Arthur擡起眉毛，整個身體都快要僵硬起來。“那麽，請問你是？”

“我不想回答你。”女人突然把手臂撐到桌上，“所以你知道Merlin的秘密了？”

Arthur撅起嘴巴，“不好意思，你說什麽？”

“Merlin跟我說你知道他有魔法的事了。”女人又吐了一個煙圈，不過這次並沒有吐在Arthur臉上。

“呃……我沒聽清。你剛剛說的是魔法這個詞麽？或許你可以先告訴我你的名字？”Arthur皺起眉頭，臉上卻還是帶著笑意的。

女人終於笑起來，“我喜歡你，年輕人。你看起來很不錯。”

“謝謝。”Arthur點了點頭。

“可是人們並不是他們看起來那樣，不是麽？”女人挑起手指，彈去了煙灰，“Merlin看起來很在乎你。事實上，我還沒見過他在乎除了他父親以外的什麽人。所以，你要小心點。如果你敢做出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所以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對吧？你怕我會傷害Merlin所以故意扮狠來警告我？”Arthur覺得有點好笑。

“嘿，年輕人。”女人挑起嘴角，盡管面露笑容，卻帶著讓人無法直視的嚴肅，“你或許知道了Merlin的一兩件事，但是你永遠不可能真正了解他。所以，真有那麽一天，你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Arthur收斂住笑容，視線垂到桌面上。女人的語氣並不算強硬，可是話裏有些東西讓他無法忽視。不可否認的是，他和Merlin在一起的時候會有種特別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欣喜若狂，讓他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除了能夠被稱之為“愛情”的美麗感受，那一絲暗藏在心底的，有時可以讓人恐慌得猛地顫抖起來的不安，像是一根極細極細的弦，隱蔽地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在被敲擊的那一刻發出令人震顫的巨響。

“Maria，跟Arthur聊得還開心麽？”從一邊端著托盤的Merlin走過來，打斷了Arthur的思緒。

“噢，所以你就是傳說中的那位老板娘，Maria.”Arthur抿住嘴唇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她又玩神秘了？”Merlin笑著放下托盤，露出他剛剛準備好的培根芝士漢堡，接著便緊挨著Arthur坐下，一只手臂繞道Arthur背後。“有被這個老女人嚇到麽？”

“你說誰老女人……”

“當然沒有。”Arthur回過頭望著他笑。

“啊，那是。我們家Arthur最厲害了。”Merlin轉過腦袋在Arthur嘴唇上印下重重的一吻，才回過頭繼續望向老板娘。

“噢……你們這些小屁孩兒……”Maria站起身罵罵咧咧地離開了，臨走前還揉了揉Merlin的頭發。

“她很關心你。”Arthur望著Maria的背影，低聲說道。

“我知道。”Merlin笑起來。

“話說回來，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培根芝士漢堡的？”Arthur挑起眉毛。

“嗯？哦，看你吃過。”Merlin回答得心不在焉。

“所以，你還偷看過我吃東西？”Arthur驚詫地張大眼睛。

“誰會偷看你？你當時不就在我對面麽？”Merlin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對。但是Arthur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因為他緊接著就回答道：“那肯定是偷看了。如果你在我對面我肯定會註意到的！”

“所以現在是你在承認你早就開始暗戀我了？”Merlin笑著回應，卻突然很想把這個話題搪塞過去。有些他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比如那些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經歷，到了現在，都成了他一個人的記憶。

也許他真心應該祈禱的並不是Arthur能夠與他分享那段時光，而是那些根本都只是一場夢境，只是他必須阻止並且已經阻止的另一個結局。而現在，現在他們所擁有的，才是真實。

“Arthur，我們得談談。”在坐到Arthur對面二十分鐘之後，Merlin終於還是開口了。

“好……的？”Arthur擡起眉毛，因為突然嚴肅起來的氣氛抿住嘴唇。“只要不是在跟我調了大半晚情之後突然說分手……”句子說到最後Arthur終於沒法憋住了似地笑起來。

“Arthur!……”Merlin皺起眉頭，語氣裏卻沒有要發怒的意思。好吧，看來這個話題真的很嚴肅，Arthur已經大致猜到他要說什麽了。“那天晚上，在你的夢裏……”

“Merlin……”

“我知道你不想談這個。沒人喜歡提到這類事，但是你必須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努力，雖然我不能保證可以幫你解開心結什麽的，但是你至少得嘗試一下，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或許會好過一點。”

Arthur嘆了口氣。他垂下視線，將目光凝聚在木桌上被冰塊凍出水汽的玻璃杯和被子裏被泡得腫脹的檸檬果肉，擡起雙臂擱在桌面上。“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在沈默了將近三分鐘之後Arthur說道。“她是我媽媽，但我從沒見過她。我父親也不怎麽提到她，我只知道她是在生我的時候難產去世的……就這些……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也許，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也許你父親曾經跟你說過……”

“我父親沒說過什麽！你想知道什麽？我知道我看見的！我母親鮮血淋漓地躺在浴缸裏，她試圖用島劃破肚子因為她根本不想要我這個孩子？還是我父親從來沒有跟我說實話，什麽難產，什麽她很愛我，這些都是胡扯？”Arthur大吼起來，如果不是因為時間已晚，酒吧裏剩下的人不多，他或許會引來所有人的目光。

Merlin沒有說話。RoundHouse裏不怎麽明亮的白熾燈一閃一閃的，昏暗的角落裏坐著幾個老道的獵人。他們只是在Arthur剛剛提起音量的時候下意識地回了一次頭，便接著灌他們的烈酒去了。

“抱歉……”Arthur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擡起右手捂住了額頭，“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也不該朝你發脾氣……”

“沒事的Arthur，你可以跟我說……”Merlin探過身子，想要握住Arthur放在桌上的手。可是對方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你知道麽，我有點累了，我想今天就到這裏吧。”Arthur從座位上站起身徑直向門外走去，在從Merlin身邊經過之後定住腳步閉上了眼睛，還是提起步子離開了。

仍舊坐在椅子上的Merlin側過頭，看著Arthur的背影皺了皺眉頭。他並不能對Arthur:的態度感到憤怒之類的情緒，因為他也看見了。事實上，那天夜晚，當Arthur說他知道怎樣才能離開那個夢境的時候，他並沒有太在意。他知道離開夢境的關鍵在於直面自己的恐懼，可是他並不認為像Arthur這樣的富家子弟能夠碰上什麽無法忍受的事情，直到他看見了那扇門之後的東西。

Arthur在那扇門前面站了很久，看得出盡管Merlin就握著他的手站在他身後，他也沒有能夠從中獲得更多足以鼓起勇氣的安慰。當他將手放上門把的那一刻，暗紅的血液從門縫流向腳底，房間裏可能出現的慘相無法預知。慢慢推開的木門裏露出明亮刺目的光，逐漸明晰起來的流水聲和彌漫在空氣裏的古怪氣味讓Merlin皺起眉頭。

直到木門完全敞開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那是血腥。站在自己身側的Arthur怔怔地看著不遠處房間另一頭的墻面，純白的浴缸裏不斷漫出來的是混合著血液的冷水，烏紅順著浴缸邊緣滑落，在平面上留下血漬。地面上漸漸積聚起來的血水在門被打開的這一刻暢通無阻地浸到兩個年輕人的腳下，像是魔鬼的詛咒一樣帶來寒意。

先提起步子來的人是Arthur.他的眼裏沒有神采，然而身體卻像是提線的木偶一般移動起來。

Merlin緊接著跟上去，但隨即在剛好看清浴缸裏的人的臉的一刻停下來。那是Arthur的母親。

盡管不願意承認，但即使對Merlin來講，這也是過於兇殘的景象。更重要的是，他根本無法揣測Arthur現在的感受。他只是看到Arthur蹣跚著步子走到浴缸邊上跪下，然後緊緊握住了浴缸的邊緣。他看不見Arthur現在的表情，但是那個穿著白色罩衫的背影像是突然變得弱小起來了。那個曾經在球場上讓Merlin恍惚間以為是戰士的男人，跪在眼前的血泊中，脆弱得像是剛剛出生的嬰孩。

他想走上前去拍他的肩膀，想要用不那麽嚴肅，卻也不至於輕浮的語氣說出“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是他做不到。因為眼前的戀人似乎因為痛苦縮起了肩膀，因為浴池當中那個美麗的女人有著和自己血脈如此相似的金發和讓人窒息的絕望眼神。她握著銀色的利刃，刀鋒上閃耀著讓人目炫的光芒。女人的表情十分痛苦，她像是被操控了一般劃開自己的身體，無視了這樣的行為可能帶來的危害。所有的肢體語言都指向了一個結果——她想要剜出自己腹中的胎兒，活生生的。

“這……這不是真的，Arthur……”Merlin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在顫抖，可是這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容易。“……”他張開嘴，喉嚨裏卻發不出聲音。他該說些什麽？這些都是夢？都是別人的圈套？還是傻笑著說出“勇敢些，直面你的恐懼”這樣令人作嘔的無用言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所以當他張開嘴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連Arthur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跪在浴缸邊上的Arthur卻突然動起來了。他伸出右手，闔上了女人的眼皮。然後他從地面上站起來轉過身，眼眶還是紅著的樣子，“我們該走了。”

這就是他們離開Arthur的夢境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接下來，他就跟沒事人一樣過了這麽多天。但是在親眼看見了那樣的夢境之後要Merlin相信Arthur真的沒事，那幾乎不可能。

收回思緒的Merlin倏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跟著Arthur的腳步走出去，甚至沒有理會站在吧臺裏跟他揮手告別的Maria. Arthur不想跟他談這個？可以。但是他不會再犯跟之前一樣的錯誤。他要跟著Arthur，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保護他，即使這樣可能會激怒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