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是會滴答作響的時鐘，每一次指針的跳動都狠狠地敲擊著耳膜。喘息、汗水、熱度，這就是現在的一切。兩個狂奔的身影在到達天臺的一刻也總算是看到了那個緩緩挪著步子的金發少年。

“餵！”第一個叫出聲的是Arthur。金發青年的腳步有了片刻的遲疑，他回過頭，望向Arthur的眼眸裏一片死寂。

那種和死人沒有區別的眼睛讓Arthur頓住了腳步倒抽了一口涼氣，但他還是很快恢覆了冷靜大喊道，“站住！”金發少年的身側漸漸顯現出的身形讓原本想要提步上前的Arthur有些發楞。那是個穿著破舊得已經很難分辨出樣子的校服裙的……呃……女人？從頭頂纏繞著散落下來的凝結著幹涸血漿的長發只到肩膀，女人轉過來的頭只剩下了半邊，從Arthur的角度看過去，就正好可以看見女人殘破頭顱周緣碎裂的顱骨和血肉模糊的皮脂。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甚至看見了女人的大腦和滑落到眼角的綠色漿液……天知道那張臉上現在已經很難認出除了嘴唇之外的器官了……Arthur感到胃裏一陣翻騰，盡管今晚並沒有吃任何東西。

“如果看見了Angel Hill，就開槍吧。”

回蕩在腦中的語句這時候才沖破了陰雲密布的腦際浮上來，Arthur端起手中的霰彈槍對準了那個女人。可是突然出現的力量猛地敲擊在臉部和胸口，Arthur只能看見女人擡起手的瞬間，身體就已經被拋向了空際。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讓他回憶起了自己身處的地方——天臺，一個沒有圍欄的天臺。恐懼像是一只巨大的手，霎時扼住了喉腔，心臟在體內猛烈的撞擊讓他的胸膛驀地疼痛起來。

背部忽然觸碰到了一個柔軟的物體，下一刻身體就已經落到地上。不……不是地上。還沒有從恐懼中回過神來的Arthur怔怔地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瘦削少年，他的半個身體都已經伸出了天臺，並不怎麽堅實的背脊此時緊緊貼著天臺周緣的矮階，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讓開……”少年輕聲說道。

大腦在接收到這個信號的一刻還在懵懂，身體卻不自主地讓開。像是想起了什麽，Arthur一把抓起Merlin身側的霰彈槍再次對準了那個女人。隨著槍支響徹的轟鳴，女人的身體在接觸到子彈的一刻灰飛煙滅。

仍舊楞楞地站在天臺邊上的金發少年似乎在槍響的瞬間恢覆了神智，他有些困惑地停住腳步，低下頭望向了已經快要踏出去的腳尖。“噢……我的天哪！”在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之後少年驚呼道。

“Arthur。”嘗試著起身的Merlin出聲，Arthur就會意地點頭跑向了還站在危險地帶的金發少年。

“走。”抓住少年手腕的Arthur疾速向樓下跑去，Merlin就準備撿起兩把霰彈槍跟在他們身後。可是，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嘴角不斷滴落著烏紅血液的女人擋在了Merlin身前，只是輕輕揮手，Merlin就已經再次被摔到地上。

“Merlin！”已經拉著那個男人跑到了天臺門口的Arthur停住了腳步，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

可是這是沒有必要的。Merlin跟他們不同，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無知學生，他是個獵人，他是戰士。所以，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站起身的Merlin向槍支的方向飛奔過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令人作嘔的臉龐並沒有影響他的動作，Arthur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動作，只是在清冷的月光在他手中的匕首上倒映的銀光劃過女人的軀體時，才意識到Merlin抽出了刀。他的身體是那樣敏捷，在刀身刺破濃煙的一刻毫不猶豫地蹲下撿起槍支，接著便全速沖了過來。

“走！”

Arthur拉著那個神情恍惚的男子狂奔，Merlin就端著槍在他們身後跑動。Arthur沒法判斷Merlin看到了什麽，他只知道，隔一段時間，Merlin手中的槍支就會發出轟鳴。

突然被抓住手腕的Arthur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是猛地在瞳孔中放大的面容讓他安下心來——Merlin白皙幹凈的臉孔出現在他眼前。他從不知道Merlin的力氣可以變得這麽大。手腕上傳來的力道帶著他沖進某間他們剛剛檢查過的教室。

“這是幹什麽？”Arthur的額角滴下汗珠。

“大門早就鎖了，我們出不去的。不記得了？”

“Fuck！”像是現在才想起來的Arthur用力翻了個白眼。

“Arthur，”Merlin把剛從包裏拿出來的兩包東西塞進Arthur手裏，“在每個窗戶和門下都撒上。”

Arthur低下頭，這才意識到這兩包東西是鹽。他想要皺起鼻子，但是Merlin質問的表情沒給他留下懷疑的時間。用最快的時間關上門窗，在撒上鹽線的時候看到仍舊端著槍的Merlin並沒有要松懈的意思。

“我們今晚就在這裏待著，保安開了門我們就出去。”在確定Arthur完成了他的交代之後，Merlin才放下手中的長槍望向那個他們都不認識的金發少年，“不要碰那些鹽線。還有，今晚的事，你不準說出去。”說完話的Merlin再次四下顧盼了一會，接著徑直走到教室的墻邊坐下。

驚魂已定的男孩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命令了，剛準備反駁就被Arthur用眼神制止。是的，就算不認識Merlin，他也絕不會不認識Arthur。

一臉無奈表情的男孩走到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想要問什麽，卻欲言又止。

世界像是突然安靜下來了。

望了一眼顯然不準備回答這個男生任何問題的Merlin，Arthur壓著步子走過去，挨著他的肩膀坐下。

清冷的月光從窗外散落到白瓷地面，一身黑衣的Merlin把頭靠在墻上，蒼白的面容被月色浸得透出冷藍。Arthur在他身側坐下，就可以看見他眼瞼之下睫毛投出的陰影。夜晚的涼意浸在月光裏撫上少年突出的顴骨，有些失焦的視線將墨色的瞳仁散開，少年微張的唇瓣讓Arthur的喉嚨發幹。

默默咽下一口唾液，Arthur再次把目光對向無語的Merlin，“你的背……”

“嗯？”像是被突然打斷了思緒，Merlin側過腦袋挑起一根眉毛。

“剛才在天臺上……你知道，我的體重並不輕……”

黑發的少年忽然笑了，眼角輕微的褶皺此時如此的迷人，“深有體會。”

Arthur抿住嘴唇，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幾拍。幾乎是過了一分鐘那麽久，他才重新擡起視線，“謝謝。”

語言並沒有得到回應，Merlin擡起頭，把腦袋靠在了墻上。濃密的睫毛輕微地顫動，月光像是情人的觸碰，愛撫著Merlin合上的眼瞼和柔軟的嘴唇。Arthur這才意識到他的姿勢有點僵硬。望了望Merlin的背脊與墻面之間留下的巨大空隙，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地，金發少年伸出手臂穿過Merlin的後頸，將手心覆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有那麽一刻，臂彎中的身體似乎想要掙紮。於是Arthur探過頭，暖濕的唇瓣就覆了上去。

起先，那顆黑發的頭顱還有些抗拒，可是很快，他就安分地靠回了墻面。金發少年的嘴角挑起笑意，這才開始細細品味嘴中的味道。用舌尖開啟對方冰涼的唇瓣，將徘徊在自己唇中的熱度傳遞過去的時候，清冷的香氣就順著舌尖蔓延開來。冷冽、柔軟，如此截然的兩種特質在這個人的嘴裏融合得如此自然，如此美妙。微微偏過頭，Arthur將這個吻加深。第一次，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周身騰起的氣息正緩緩聚向嘴角，聚到他們唇舌相交的地方，跟面前的身影相觸，相知，相溶，然後擴展、蔓延，直至全身。他漸漸可以在嘴中嘗到自己的味道了，那種獨特的，由自己創造的，和Merlin融合在一起的香甜的味道。他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占有他，盡管只是一個吻，卻可以完完全全地攝取他的靈魂。

太久了……以至於當這個吻被分開的時候，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用力的喘息。Merlin眼角泛起的水汽迷蒙了他的眼球，Arthur怔怔地望著他，那個在平日裏蒼白得似乎隨時都會昏倒的少年的臉龐此時變得通紅，像是可以滴出血來。被吻得有些紅腫的嘴唇微微張開，不斷吞吐著的暖濕氣息噴在了Arthur的嘴角。再次探過腦袋，Arthur在Merlin的唇上印下一個吻，抗拒著古怪奇異的磁場分開，再印下一吻。這是屬於他們的印章，因為這一刻的標記，所以永世無法逃離。

Arthur回過身靠著墻坐好，盡量小心地拉過Merlin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坐在椅子上的那個陌生男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睡著了，呼吸聲隨著起伏的背脊時高時低。不經意地發出一聲輕笑，Arthur咬住了下唇。他的心情幸福而滿足，他甚至不用低頭去看就能知道Merlin此時也擁有和自己一樣的表情。

黑發的少年靜靜地靠在金發少年的臂彎裏，後腦隨意地壓住他的肩膀。他的嘴角揚起笑容，湛藍的眸子在黑夜中閃動著炫目的光芒，恍若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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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裏了？”

“就是這裏。”

拄著鐵鍬站立著的Arthur有些不自覺地皺起鼻子。粉嫩嘴唇中，那顆屬於他的標志性的小尖牙就露出來。“你確定我們真的要做這個？”

“Arthur……”站在他對面的黑發少年不耐煩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們開始吧。”Arthur像是下定決心般地抿住嘴唇，抓起手邊的鐵鍬鏟向了地面。站在一邊的Merlin暗暗挑起嘴角，跳動著笑意的眸子閃耀著光芒，他走到Arthur身邊加入了鏟土的工作。

“我真不敢相信我在挖墳……這是違法的……你知道吧？”Arthur暫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擡起頭，瞟了一眼身前冰冷的墓碑才轉過頭看向Merlin，“好吧，我在說什麽呢……你當然知道！不然你也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不然他也不會這麽若無其事！而這樣的念頭已經讓Arthur產生了更多的聯想了——這絕不是他第一次幹這個！

“你……對這樣的事……很熟悉？”Arthur想要裝得更加自然一些，就繼續了鏟土的動作，用餘光瞥視Merlin問道。

“差不多吧。”Merlin的神情依舊很專註，他似乎並不準備花時間讓Arthur接受他曾多次挖墳這樣的事。

“呃……等我們把她……挖出來了，然後該怎麽辦？”

“撒上鹽，灑上油，燒掉。”手頭的工作也有了一定的進展了，Merlin就幹脆跳進了他們剛剛挖出的坑裏，站在這個很有可能立刻要挖出棺材來的坑裏……

Arthur突然覺得背脊有些發涼，他怔怔地註視著Merlin一鏟一鏟地把土往上拋，視線就無意識地又飄到了墓碑上。今天早上他們在保安打開了門鎖之後才匆匆沖出那棟大樓，在再三囑咐了那個呆頭呆腦的家夥之後才各自離開了。Arthur不能讓朋友們發現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幸而他又有在儲物櫃裏放備用服裝的習慣。而Merlin，當他從車中回來，果然也已經換上了不同的著裝。對此Arthur是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驚訝的感受的——他有時候倒是會懷疑，如果需要，Merlin會不會從車裏搬出一臺大炮來。而且，他還發現了另一件有趣的事。Merlin雖然喜歡黑色，但他在晚上穿的衣服多半是襯衫，而白天則多是簡單隨意的T-恤。這樣就會顯得他在晚上穿得更加正式，就好像只有到了晚上，他才真正開始了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一樣。

當然他也不會忘記還有正事要問。事實上，這些是困擾了他很久的問題。只不過在早上他想要跟Merlin好好談談的時候，他那群朋友像是突然從四面八方圍聚過來一樣堵在了他和Merlin之間。那時候的Merlin用背影跟他告別，似乎已經絲毫不記得他們之間甜蜜的小片段——那個至今可以讓他回味的令人欣喜的瞬間。“你知道在那棟建築裏的時候……”

Merlin擡起視線望了他一眼，額角不多的汗水正好滑落臉際，便再次低下頭繼續了。

“在教室裏的時候，你也用了鹽。能告訴我鹽有什麽作用嗎？”噢！天哪！他在說什麽！

“在很多文化裏，都認為鹽是純凈的象征。用鹽堵住門窗可以防止鬼魂和惡魔的入侵，將鹽融進子彈裏，就可以暫時抵禦鬼魂了。”Merlin喘著氣回答道。

“所以說你的霰彈槍裏裝的都是鹽彈？”

Merlin低聲笑起來，接著又說道：“也不全是，Pendragon同學。”

Arthur皺了皺眉頭，他又開始叫他的姓氏了。他是真的不記得，還是在裝糊塗？“等等……你說暫時……是什麽意思？”

忙碌到一半的少年拄著鐵鍬呼出一口氣，“鹽彈可以讓鬼魂暫時消失，但是並不能消滅他們。鐵器也是一樣，所以我的刀會管用。”

Arthur會意地點頭，他的思緒開始從那種對暧昧不清的煩惱的狀態中轉移開來，聚焦到獵鬼這件事上了。他看見Merlin用嫻熟的手指打開身下的棺蓋，接著撐住身邊的土緣攀爬上來——他甚至沒有一絲尋求自己幫助的意思——而這顯然讓金發小王子感到了沮喪。

接下來的工序果然如Merlin所說，然而真正親身的經歷給人的感受卻總是更為震撼的。棺材裏的屍體早就爛得不成樣子，最為重要的還是灼燒之後發出的那種氣味……Arthur不自然地偏過頭，屏住了呼吸。

“好的，看來今天一切順利。”Merlin拍去手上的灰塵，修長的臂膀彎曲起來，雙手叉腰。他看起來倒是沒有什麽不自然！順利？！好吧……如果三更半夜跑到荒郊野外來挖墳可以稱得上是一切順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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