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我講一下你的癥狀嗎？呃……”駕著黑框眼鏡的白袍醫生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夾，“Peter Thompson？"

坐在對面的男孩就點了點頭，蒼白的面龐之下是顯而易見的疲憊。“我睡不著，醫生。”

“能說得具體一點嗎？”放下文件夾，在白袍口袋掛著工作證件的男人坐直了身體，“比如，你每天大概有多長時間的睡眠？”

“每天……”少年搖了搖頭，“我每天都睡不著……”他捂住額頭深深地吸氣，眼眶下淺淺的黑影證明了他的話。

“這樣有多久了？”

“多久……”男孩像是自言自語地低喃道。多久……大概……整整一周？“差不多一周……”

嘩嘩地翻頁聲再次響起，少年睜開眼睛望過去，工作證隨著醫生的動作搖擺。

“你還是個學生，對吧？”

“是的，DR.Walter。”少年點頭。

男人隨之瞟了一眼自己的工作證，“你的視力倒是不錯。”

是的……視力……該死的光是看看那些字他的頭就疼得要炸了！

“學習壓力很大？”

“還好……”

“家裏的父母最近相處得還好嗎？”

“一直都是那樣。”

“或許……是生活上有什麽事不順心嗎？”

不順心？或許他的生活就沒什麽事是順心的。“沒有。”

“呼……”醫生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他伸出一只手摩擦嘴唇，眉頭緊皺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麽。“我想你的情況應該是維持睡眠障礙。你的大腦無法進入深層次的睡眠，所以你以為自己沒有睡著。你應該找找生活上的原因，或許是在睡前喜歡喝咖啡？又或者有什麽心結……我會給你開些藥幫助你睡眠，但是你自己也要註意鍛煉身體，早睡早起，好嗎？”

“好的。”少年撐著下巴點頭，他就等這句話了。

抓起藥單沖出診療室，黑發少年在第一個無人的墻角站住，靠在了墻面上。寬大的黑色T-恤松軟地裹著消瘦的身軀，少年猛地甩了甩腦袋驅逐開強烈的眩暈感。該死的！Merlin低聲咒罵道。這根本不正常！他不是像那個醫生說的那樣“無法進入深層睡眠”！他是根本連“睡眠”都做不到！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從上周五開始，他就沒有再睡過覺。而當他說“沒睡過”，那麽那就意味著他是一直保持著雙目張開的清醒狀態，而不是什麽該死的“以為自己沒有睡著”！天知道他沒有受什麽“生活上的打擊”——如果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打擊的話，他就應該從沒睡著過，而不是現在才開始失眠了。

Merlin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次抖擻起精神來。他知道自己出了問題，但他找不到根源。因為他不僅僅是整整一周沒有睡覺，他這一周甚至都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是的，他可以感覺到身體的疲憊和虛弱，但是他感覺不到睡意，還有饑餓。

用僅剩的力氣走到一間公寓的門前，Merlin掏出鑰匙打開了門。沒錯，這是他的公寓——更準確的說，應該是他父親的公寓。

Merlin搖晃著身子走進去，隨手帶上大門就躺到了床上。他太累了……累得無法思考……至少他現在是一個人獨處，否則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要裝到什麽時候。可是他也無法入睡。在艱苦的兩小時過去後，Merlin終於還是睜開腫脹的眼睛坐起身。人在無法入睡的情況下躺在床上實在是一件太過痛苦的事。

捂著眩暈的腦袋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他知道自己或許可以用別的事情轉移一下註意力。比如——他的父親。

是的，他的父親。這不是他來到德克薩斯最開始的目的嗎？

然而網絡像是無法防治的病菌，在第三次看到同一個名字之後，Merlin禁不住好奇地點開了那條消息。新聞的內容很簡單，名叫Charles Stone的議員似乎被在高中時期無情地玩弄並拋棄了一個家境貧寒的女生這樣的緋聞纏身，以致在選舉中突然明顯落後於他的競爭者Uther Pendragon。看著新聞標題之下滿頭金發的議員微笑著的宣傳照，Merlin翻著白眼搖了搖頭。

迅速關掉頁面，Merlin揉了揉眉角開始了他正式的搜尋工作。父親……那個把他訓練成獵人的父親，竟然在幾個月前消失了。這對於Merlin來講簡直是晴天霹靂。他們剛剛完成一個案子，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可是當他在一家汽車旅館醒來，他的父親卻已經不在了。到處的打探都沒有起到作用，Merlin終於決定自己尋找。而這個父親擁有房產的德克薩斯，就成了他的首要選擇。

可是問題的關鍵讓Merlin無所適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尋找的方向！他的父親到底是被什麽給抓走了，還是自己離開了？又或者他是真的自己離開了，但是他或許是被什麽給脅迫了，那麽他就該留下了線索——而事實上並沒有——最後的可能就成了，他是自己離開的，並且不想被找到。如果父親不想被人找到，那麽自己就絕不可能找到他。

在這樣循環的思維之下變得更加頭疼的Merlin揉起了眉心——他需要集中精力，然而大腦的困倦不允許。Merlin幹脆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濃郁的香氣給他帶來了暫時的清醒。緊緊盯著熒幕上繁瑣冗雜的字母組合眨起眼睛，那些扭曲的字母，深黑的背景色——涼風突然浸濕了背脊。冰冷的月光灑在他的額角，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和正在流血的小腿傳來尖利的刺痛。猛然響徹耳際的鐵器撞擊聲打斷了疲憊酸軟的軀體想要休息的欲望，手心緊握住粗糙的鐵欄，感受到無法撼動的堅實。金發少年回過頭，茫然恍惚的表情像是素不相識的冷漠。他的雙臂被緩緩擡起，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嬌小的身影顫抖著伸出雙手環住他，蔓延著青紫色的皮膚上滴落下已經半幹的烏紅血液。她慢慢轉過頭，脖頸像是無法使用的僵硬。像是被砸爛的臉龐上唯一可辨的嘴角輕輕揚起，猩紅的肉塊就漸漸垮塌下來。慘叫聲刺破腦顱，躺在血泊中的少年被紅色染徹了金發，精致的面容摔得粉碎。漂亮的藍眼睛從破碎的眼眶中滾落，又被顴骨碾壓得破裂開來。他的身後，那張青紫色的面容怔怔地盯著地面上雜亂的屍身，吊著肉筋的臉龐扯出猙獰的笑意。

“Arthur！”黑發少年大喊出來，喉嚨裏滿滿的都是灼燒的痛覺。

Merlin猛地直起身，瞬間的動作打翻了桌上的咖啡杯——咖啡杯是空的！他記得自己還沒有喝過才對。剛剛那個，應該只是夢境。因為他明明已經把屍體燒了！他已經阻止了上一起案件了！可是……他睡著了？什麽時候開始的？而且夢境又怎麽會那麽真實？等等！現在是幾點？……

2：30

現在是淩晨兩點三十分麽？……Merlin用力眨了幾次眼睛。那個……真的只是夢？可是那種絕對真實的觸感……腦中突然浮現的數字組合瞬間占據了他的思緒。Merlin垂下視線望向了電腦旁的手機。現在打電話……是不是太蠢了？……猛地抓過手機，指尖用看不見的速度按下了那個在腦中保存了許久的電話號碼，熟練得像是早已撥過了千百遍。

“嘟……嘟……嘟……”

沒有人回應。但是現在是淩晨不是嗎？有誰會在現在這個時間接電話？！

下一秒，Merlin就已經抓著鑰匙出現在了車上。他需要百分之百的確定——盡管不知道這種沒由來的恐慌從何而來。

汽車在尖利的呼嘯聲中停止，Merlin從車內躍出，跑到校門口。漆黑的校園寂靜得像是墳場，陰寒的氣息籠罩在整個校區上方。Merlin的心跳突然提起來——他看見了遠處一晃而過的白影。頭疼得像是要炸開，時而在腦海中閃過的影像讓他無法辨別虛幻與現實。出自本能地，他的腳步突然猛地加快了速度！奮力向那個隱約的白影沖過去，就算無法確認眼中所見是否是真實。

不斷加劇的抽氣聲和沈重的腳步聲充斥耳膜，眩暈和疲憊在腦內瘋狂撞擊，腦中時而閃現的亮光讓他難以辨清方向。集中思維！Merlin！集中思維！你可以做到的！他猛地捂住眉角，大腦像是被尖刺戳穿了般的劇痛。他又看見了那個白影……無法判斷方向……他只能追逐。

“Arthur！”有人叫了出來。

“Arthur！”

“Arthur！”前方的白影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自己跟他的距離只是越來越遠而已……他知道這個聲音裏有著濃重的絕望，但是喉嚨裏傳來幹辣的灼燒感讓他明白喊出聲的人正是自己。他需要冷靜下來！他需要思考！對！那棟建築應該已經鎖上了，他是進不去的！瞬間出現的小結論讓Merlin感到了一絲簡單的欣喜，卻在看見被砸破的玻璃門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該死！”Merlin咒罵了一聲。

來不及做更多的思考，他的身體就已經穿過了玻璃門上布滿淩厲尖角的洞口。眼中無窮無盡的臺階和不斷旋轉的樓梯間像是沒有終點，全身都叫囂著的疲倦被小腿上撕裂的痛覺淹沒，胸腔之中漸漸蔓延開來的窒息感扼住咽喉！

“Arthur！”在趕到頂樓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個被他追逐著的白影。

想要猛撲上去，卻發現他們之間還有鐵欄的阻隔。

“Arthur！Arthur！你聽得見嗎？Arthur站住！”絕望而沒有止境的呼喊在空氣中回蕩，前方的身影卻完全沒有要回應的意思。“Arthur！”黑發的少年用雙手緊緊握住鐵欄，嗓音沙啞得幾乎要哽咽起來。

蹣跚著步子走向天臺邊緣的白衣男子似乎在呼喊聲中做出了反應。他停住腳下的動作，緩緩回過頭來。

冰冷慘白的月光之下，金發的少年轉過頭顱。月色像是寧靜的湖泊，浸滿了他的身體和面龐，近乎陌生的蒼白容顏上是沒有血色的唇瓣。Merlin的心猛地提起來。剔透的藍色眼眸此時沒有任何神采，Arthur訥訥地指著Merlin所在的方向，瞳仁周圍散開死寂的光輝。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回轉的視線仿佛悲傷的神祇。

“Arthur！回來！如果你聽得見我的話，就趕緊回來！”緊握住鐵欄的雙手被摩擦得生疼，但是他沒有時間去理會那些。眼眶中似乎溢出了些什麽，滾燙的液體從臉頰滑落，他卻已經無法辨別那是不是眼淚。

Arthur又把頭轉過去了，金發的少年失神地繼續了腳下的步伐，再也沒有要停止的意思。當他的踏上天臺周緣的臺階，身後就出現了那個他們兩個都已經非常熟悉的身影——Angel Hill。少女伸出雙臂輕輕環住Arthur的腰背，從腋下伸出的手掌擡起少年的臂膀。他像是個任人擺布的玩偶，被擺放出主人想要的姿勢。Arthur張開雙臂，前傾的身體似乎在渴望飛翔。

少女把側臉輕靠在Arthur的背脊上，身體簡單的前傾帶動了懷中的軀體。他們像是深愛的戀侶，用共同的生命殉道愛情。

躍至空中的動作引起了腳下懸空的感覺，渾濁的雲霧在藍色的眼眸中散開，金發少年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了恐懼的神情。他沒有看見身後全黑的身影用人眼無法追上的速度沖了過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右手手腕猛然出現的鈍痛讓他忘記了喊叫出聲，他只能怔怔地感受身體無意識地旋轉，黑發的少年撲進他的懷裏，空閑的手臂緊緊扼住他的腰身。他能感到背脊上顯而易見的寒涼和胸口無法忽視的沈重臂膀，這些都無時不刻地提示著他身下鬼魂的存在。那個帶動著他不斷下墜的力道正在不斷加速，在耳際呼嘯而過的風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利刃，沖破空氣的血腥刺入鼻翼，讓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亡。

然而懷中的溫熱又是如此真實。那個擁有一頭濃密黑發的男子此時用臂膀緊緊扼住了他的腰身，發叢中柔軟的觸感將他們的身體拉近得沒有距離。

黑發的少年在Arthur的身體騰空的前一秒抓住了他的手腕，卻沒來得及阻止他身體的下墜。相反，纖瘦的身體被無法承受的重量帶動著離開樓宇，沖向地面。根本沒有經過任何思考，Merlin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將那個身影拉進自己懷裏。突然出現在Arthur肩頭的青紫面龐帶著猙獰的笑意沖進了他的視野，刺鼻的血腥氣讓人作嘔。Merlin Emrys，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胸口突然出現的鈍痛像是玻璃球在體內炸開了，身體裏瘋狂爆發出來的金芒疾速籠罩住了相擁的兩人，金芒如同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利劍刺入了鬼魂的軀體，金發少年身下忽然出現的圓光延展開來，在撞擊地面的一刻發出碎裂的巨響。鬼魂在被光芒充斥著炸裂的瞬間，金色的碎片就猛地散開，籠罩在了兩人的周圍。金發的少年撐著雙手坐在地上，眼前是跨坐在他身上的黑發男子。

劫後餘生的孩子怔怔地凝視著彼此的眼眸，空氣裏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和震耳欲聾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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