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湖恩怨篇

關燈
我不知道瘋子是什麽時候把師父的寒玉棺運來的。那裏邊躺著師父,這世上曾經待我最親切,最好的人,第一個告訴我,我也是個尋常的好姑娘,不該自己嫌棄自己,更不該看輕自己的人。他教會我那麽多事,從不曾求任何回報。我想,天下間恐怕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對著那副棺木,忍不住,眼淚便立時落了下來。

表妹似乎也是驚了一跳,她怔了怔,喃喃開口,“表哥……表哥在那裏?”

我想起當初她受挫離開青芒山的樣子,突然便有些不忍心了。師父對她說心上人是我,所以她離開了,甚至連師父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她現下那麽傷心難過,興許還有我出的一份力在。她當初對我惡聲惡氣,竟都是我應得的了。

“表妹,你別傷心,師父都已經去了很久了,我們……該習慣了。”我安慰她。

“你習慣了?”她陡然之間揚起了調子,“你習慣了為什麽還要掉淚?”她問我。

而我不知如何回答。

---

很快我就知道軒轅毒姥為什麽要師父的身首了。

我們又在這石林裏繞了三天的圈子,到了第四日日頭高照的時候,終於有一人來接引了。

這接引的人,穿了這些天來我所見過最好的衣裳,裝扮齊整,發絲未亂,生得也俊秀挺拔,唯一詭異的,是他的臉色鐵青,竟似……竟似死去多時了!

這……這怎麽可能?!

“七娘,你還記得此人麽?”瘋子得意地踱到我身邊,介紹道,“這是江南南宮家的南宮璇,想不到吧?”

南宮璇這名字我自然記得。

四大世家之首,南宮世家的獨子,簡直一生下來便是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即便是我當初跟在瘋子身邊見他的時候,他也從未正眼瞧過我的。

最最要緊的 ,他……他確然早已在多年之前因為一樁恩怨而離世了!

現在,現在我卻在這荒僻的山野石林中,又瞧見了他!

想到這裏,我的喉嚨已開始發緊,竟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了。

“南宮兄,故人相見,怎的那麽見外?”他覆又高聲對那“南宮璇”道。

他這一句話音剛落,“走”在前邊的“南宮璇”竟然停下了,他緩緩地轉了過來!他的脖子已僵硬了,而他轉過整個身體來,沖著我的方向,直直地俯了一俯!

這……這簡直太怪異了!

“不可能!”我禁不住尖叫道,“他……他已死了啊!”

“此言……差矣……”下一刻,磔磔的聲響竟自他喉中發出,只是他面色未變,竟不知這聲響是從哪裏發出來的,“我未死……”

這“南宮璇”竟然……竟然在對我說話!

下一刻,我禁不住便緊緊挨到了瘋子身側。

“七娘,現下你明白我為什麽要把宋沅帶來了吧?”瘋子問我。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了!

軒轅毒姥歷來在江湖上名氣響亮,行事奇詭莫測,乖戾很辣。她……她必定是用了什麽秘法,竟能驅使已經死去的屍首為她所用。

“瘋子!”我禁不住尖叫。

幸好表妹此刻已被點了睡穴昏睡了過去,我料想要是讓她瞧見這副情狀,不知又會怎樣。只是走到一個石洞口的時候,那“南宮璇”終於停下,“姥姥……不喜……活人……留步……”

他磔磔如鴉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石林中回響,我禁不住起了一身的寒意。

瘋子不以為意,竟依舊笑道,“活人帶了禮物,姥姥總還是願意見的。”

他這句話一完,接著便是難耐的沈默。

“南宮璇”竟直直地面向著我們,再無一點聲息。

這詭異的沈默不知過了多久。

我料想興許瘋子也開始有些焦躁了,只因他已變換了兩個站姿。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

“擡棺……可……其餘……回……不回……殺……”

我瞧見瘋子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可他想了想,還是讓大部分的手下都留在了外邊。

我被他封了穴道,用不了內力,但憑我一人之力,即便是內力仍在,能逃走,卻又怎麽把師父的身首和表妹一同帶出去呢?

對了,他為什麽竟要把表妹也一起帶進去?

我想到這裏,猛然一個激靈。

“表妹在這裏礙手礙腳的,不如就我們幾個去見姥姥好了。”我對他道。

“七娘,你是這麽看表妹的?”瘋子對我似笑非笑。

下一刻,我瞧見表妹已然醒了過來,被人從小轎中攙扶下來。

“我也要去。”表妹毫無波瀾地道,“若是姥姥能讓表哥活過來,我自然要在一旁。”

“活過來?”我不禁怒了。

我一指那“南宮璇”,“就像這樣?”似具行屍走肉?!

我原本料想表妹瞧見“南宮璇”這幅模樣必定要花容失色,吵著鬧著回家的。

可表妹竟眉眼都未擡一下,“這又如何?總比一動也不會動的好。”

於是我沒辦法了。

我只能打了表妹。

我想我真是很不好,原本我還對她愧疚來著。

可我真的不能忍。

她興許是沒想到我會打她,竟然怔住了。

“你對你表哥就這麽無所謂?”我想我真是怒了,我明知道她看重師父,還是忍不住出口諷刺,“他變成這麽個……這麽個……怪物,也無所謂?!”

“這樣看起來,你也沒有你自己以為的那麽喜歡你表哥嘛!”

這真是口不擇言了,我想。

只因我話音未落,表妹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從未見她哭得那麽傷心過,即便是師父出殯那會兒,都未見她如此。

我不知這究竟是否因為了這些天來,她一介千金小姐遇見了太多的變故終究發作了出來,還是她當真被我刺到了心裏最難受的那一塊。

只是她這哭泣,讓人不忍。

瘋子一臉看好戲地挑起了眉。我想他興許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局面,又或者他早已對表妹說了什麽,才讓她抱有如此想法。我從未如此厭惡一個人,我料想不到,從前的自己竟為什麽會對這樣的一個男人如此死心塌地,義無反顧。

“……不是……怪物……不是……怪物”恰在此時,一直沈默著的“南宮璇”又不知是否是被刺傷了自尊,開始不停重覆起這幾個字來。

我簡直心亂如麻。害怕和憤怒,仿徨無助交織在一起,可我知道,表妹是指望不上的了,而今我唯有靠自己。在沒有遇見師父之前,多少的大風大浪也都是我自己一個人挺過來的。

我艷七娘一條賤命,什麽時候竟因為師父的照顧而變得嬌貴起來了?!我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艷七娘,靠人不如靠己,你竟把這道理給忘了?!

我定定心神,終於開口斥她,“不許哭!”

她被我這麽一大喝,果然聲音小了下去。

“我不會讓師父變成那樣的。”我問瘋子,“你究竟求軒轅毒姥做什麽事?”

他吃穿不缺,武藝又高強,眼下是沒有什麽能威脅到他的了,他究竟不舍星夜趕到這荒原來為了什麽?

軒轅毒姥不過是個善使旁門的江湖人士,他竟勞師動眾來求她,我不相信,有什麽事是我這個掛名清邑王妃做不到的。

軒轅毒姥能做到的,我想我應該也可以的,盡管我與他著實有些……呃……仇怨,但與虎謀皮這種笨事,眼下的我也可以做的,真的,我真的願意——只要是為了師父。

“我可以幫你再回清邑王府。”我對他說。

他笑了,“七娘,你還是那麽簡單。”

“好吧,我可以幫你,幫你去求皇帝,你可以當安遠侯。”橫豎宋漪也死了。

他挑了挑眉,“你以為我很稀罕那破爵位麽?”

“那你求的究竟是什麽?我問他,現下人都死了,你還要折騰什麽?直說了吧,你要做什麽我都幫你,我想這世上除了要當皇帝這一項,還沒有什麽事是我拉下臉皮去求趙從之他二哥而辦不到的……”

可話說到了這裏,我自個兒突然渾身打了個寒戰。

只因他又笑了。

“所以我說,七娘你是幫不了我的。”

他低下頭,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道。

下一刻,我瞧見面前的石門轟然大開,黑洞洞的石門裏不知藏著什麽,如一只巨獸張開大口以逸待勞,等待著命中註定的獵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