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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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遠在天邊,怕是相見不如初。一個近在眼前,卻不能像過去那樣,暢談詩詞歌賦,人生哲理,把酒言歡。

春夏秋三季,傅文詩便平淡地作畫,平淡地寫信,平淡地協助父親打點家業。

一至冬日,他便如隱居般待在家中,沒日沒夜地畫梅。

寒氣越來越肆虐地湧入他的身體。傅文詩開始輕咳,而後越來越嚴重,最後,竟咳出血來。

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作畫時精力過於專註,分神不得。一個不小心,未來得及轉身,咳出的血便沾染在宣紙上。傅文詩只得嘆息著搖搖頭,無奈地將凝聚著自己幾個時辰心血的畫棄掉。

一日,傅文詩照舊畫梅。他鋪好宣紙,研好墨,呆呆地望著面前的梅,半晌沒動筆。

身體卻對這酷寒的環境作出了最直接的反應。他開始咳起來,越來越劇烈。縱然他及時捂住了口,星星點點的血還是濺到了紙上。

雪白的紙,腥紅的血。

對比鮮明的顏色有些刺痛了傅文詩的眼睛。他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自言自語道:“只是墨梅,卻也無趣,不如添點新東西吧。”

他拿起筆,運好力,一鼓作氣,在紙上自如揮舞。筆過之處,濃稠適宜的墨汁輕悄悄聚攏,墨中水分暈染開來,洇至紙中,自由自在地擴散,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墨水消失處,質量上乘的生宣也皺起肉眼些微可見的一小塊兒。墨卻留在原處,不偏不移,似在周遭水分的籠罩下,飄然欲仙。

他不停不歇,繼續動筆。留墨處,生靈活現的一截截梅枝浮現紙上。而咳在之上的點點血跡,與梅枝巧妙得合為一體,變成了梅花那嫣然的紅。

傅文詩長噓一口氣,趕緊擦掉眉間的汗珠。他捧起畫,細細端詳起來。

血作的梅,顏色有些過於妖艷,形狀也有些奇怪。但配合著傅文詩那奇奇怪怪的腦子裏幻化出的梅枝,卻是出奇得合適。

這梅,是真真正正的,泣血而作。

傅文詩似乎愛上了這種畫法。此時的他,不求形似,不求神似,一筆一劃遵從其所想,其所願,越來越揮灑自如。似乎完全不必思考,物我兩忘。筆落之處,不是墨,而是情。

濃稠的血液空自放著很難風幹。傅文詩抱來一堆鳥兒脫落的羽毛,減去上端,使羽軸中空透氣,拈著向紙上稍稍靠近,血便會被吸走一部分。他樂此不疲地重覆這項勞動,直至血液基本被吸幹,覆拿著畫至屋中展平,晾一會兒,才小心翼翼收藏起來。

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傅文詩心裏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怕是熬不過這冬了。

縱然他藏著掖著,每逢作畫必令仆人退至屋中,有人在旁盡量不咳或輕咳,身體上的不適還是被發現了。父親只道是他勞累過度,請了大夫,湯湯水水灌了不少,卻也不見好轉。

紅渠不知怎的也得知了這個消息,便再也不肯寫信,芝麻綠豆大小的事都要親自來一趟。

傅文詩語重心長勸她,女孩子名節為重,來往可以,勿需太過頻繁。紅渠執拗不肯答應,反而登門拜訪愈甚。每次臨走時,都“順便”為他運功驅寒,多少排出一些體內寒氣。

傅文詩既無奈,又倍感欣慰。

紅渠吵吵嚷嚷要看新作。紙裏包不住火,傅文詩婉拒幾次後,終是輕嘆一聲,把血染之梅拿予她看。

紅渠看了一會兒,表情嚴肅,沈默良久,末了也嘆口氣,道:“傅大哥,你這……又是何必。”

傅文詩淒然一笑,回道:“我知他胸有日月,留不得。奈何這心,早已不完全屬於我。他一走,便空了一大半。唯有日日夜夜作畫,麻木著,才得好受一些。紅渠,你不也是一樣?你向來豪爽,敢愛敢恨,卻又為何獨獨在情之一字上,如此看不開?說白了,我們都是一類人。口上說得輕巧灑脫,實際上什麽都放不下。”

紅渠面有悲色,道:“傅大哥,你說的沒錯。只是至少,我與他有過那樣一段日子。你的心意……他知道麽?”

“知道又如何?我的日子已然不多,既不想於他徒增煩惱,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剩下的時間,就讓我安安靜靜得在畫中度過吧。傅文詩這一生,有知己,有聖人之言熏陶,有如癡如狂之物,雖短暫,卻也無愧於心。唯一所剩擔憂,只是這些血梅,也不知可否有足夠的時間畫完……”

話未說完,便猛烈咳起來。咳了好一會兒,通了氣,才又喃喃道:“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傅文詩不是信命之人。論畫,我可以厚顏無恥地稱自己妙手丹青。論人,我卻只盼今生不曾與梅霏相識。到底哪樣,才是我所求?”

一為畫,一為人。一為癡,一為思。一個日夜相隨,一個朝思暮想。兩種不同的情,一個讓他心醉,一個讓他心碎,卻均割舍不得。

他只知道,兩種情,他只得其一。這“求而不得”之“求”到底是哪個?這“不得”之言到底應驗與否?怕是沒有答案了。

“紅渠,有的時候,我也恨死了自己這後知後覺的性子。現在想想,和梅霏在一起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或許從見他第一面起,我就喜歡上他了,只是礙於世俗禮法,又患得患失,才一直未說破,騙著他,也騙著自己。如今,這一切都無所謂了。只盼來世,再不相見……”

紅渠當日回去,寫了第一封給梅霏的信。信裏簡明扼要,告知他傅文詩時日無多,要他盡早回來,或還可見最後一面。

傅文詩依舊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裏畫梅。

父親眼看他病情加重,急急請了周圍所有名聲較好的大夫。大夫診脈之後,無一不是滿臉惋惜,開了藥方,並殘酷地宣布,這藥只能續命,不能救命。

饒是如此,父親並未阻止傅文詩出門畫梅,只是叮囑他多穿點,神色哀痛。

傅文詩報以虛弱並充滿歉意的一笑。

紅渠日日都來,在他閑時為他驅寒。這對習武之人很是不利,傅文詩卻未與推脫。一來他知紅渠根本不會聽他的話,二來他也需要這點真氣吊命,來完成這未竟之梅。

一日,大雪紛飛,銀裝素裹。傅文詩來到庭院中,擺好畫具,靜靜地望著眼前的梅。極寒之日,梅反而愈加嬌艷挺拔,傲然而立。紅得奔放,紅得耀眼,紅得震懾人心。此情此景,誰人不嘆為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暗香疏影,玉樹瓊花,紅白相映,真真是雪胎梅骨,冷幽清奇。

傅文詩看的癡了,醉了。突然猛咳幾聲,宣紙上便沾上了鮮艷的紅。他似嫌不夠,故意又咳幾下,直至紙上紅點密布,方才罷休。

他拿起筆,以目前為止最快的狀態,飛速游走,一筆從頭至尾,勾勒出了所有的梅枝。

梅枝連接著點點嫣紅,小心翼翼托舉起花瓣。他又隨意幾筆,點落雪影。飛雪落處,紅梅綻放如初,微微隨風搖曳,孤獨,卻又高傲。密密麻麻的梅,正如他現在,在生命的盡頭綻放出驚天動地的生命力,和無與倫比的美麗。至此,一幅他畢生最為滿意之作——雪梅圖,就此大功告成。

他呆望著畫許久,突然又不受控制地拿起筆,在畫上題詞:“盼得春遲惜冬蕊,霏雪映紅梅。”

霏雪映紅梅,霏雪映紅梅。

古來詠梅讚梅者甚多,詩畫更是不勝枚舉。詠其高潔,讚其忠貞。卻鮮有人,如他這般帶著決絕的心思,以血,以生命,以靈魂,去畫梅,祭梅。

原來他念念不忘的,還是遠在京城,許久不曾見面的梅家少爺。

他嘔心瀝血,把生命融入到作畫中,心無旁騖,不去想,不去念。卻不料這隨筆一畫,隨手一題。畫間處處,都是他的影子,字裏行間,都是他從未自記憶裏消弭的證據。

他似已融入到他的生命中,成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算是剝皮拆骨,也休想減去一絲一毫。

傅文詩望著畫,保持不動的坐姿,待到深夜。隨後微微一笑,收好畫具回至屋中。

直至他死,都再未動筆。

心事一了,強撐著的一口氣放下,傅文詩的病飛速惡化。此時,他便是想重新提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他把自己這些年畫的梅集中一處,除去那幅雪梅,一把火燒的幹幹凈凈。

就如紅渠剛分手時,一張又一張,撕掉了畫,便如斬斷了情。只不過,他更狠,更絕。

梅霏到底有沒有喜歡過他?那個長長的對視,那個長長的擁抱,那些平日裏偶爾有些暧昧的言語,都做不了假。但這層窗紙既未捅破,一切便已成迷。傅文詩並無所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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