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關燈
已釋然,只靜靜地等著剩下的日子一過,便可離開這個痛苦又快樂的世界。

所以他並不知道,梅霏在接到紅渠的信後,推掉了所有事宜,馬不停蹄趕來。

所以他並不知道,陪著他強顏歡笑的紅渠,背後偷偷抹了多少眼淚。

所以他並不知道,臨走那晚,父親一夜好似蒼老了十年。

他取出很久之前與梅霏同作的墨竹圖。這幅他當日極盡挖苦的畫,卻一直被他小心保存著。畫上還有梅霏的題詞:“中有千結,藏文賦詩。”

他又取出自己的雪梅圖,同樣有題詩:“盼得春遲惜冬蕊,霏雪映紅梅。”

他將這兩幅畫放予一處,展平卷好,塞進梅霏送他的竹筒裏。

這東西,便陪自己葬了吧。生前有什麽情,什麽怨,死後不過一把骨灰,風吹即散。所有的過往,所有的執迷不悔,也可一了百了。

你把我的名字寫進畫中,我也照做。自此兩不相欠,再無幹系。

他拿出枕頭底下梅霏的信。數年匆匆而過,兩人積攢了不少。往日他只是一瞥而已,從未細看,現把它們重新取出,一封封,一件件,從頭至尾,慢慢讀過,仿佛重溫了梅霏走後的人生。

梅霏殿試中了進士,順利入朝為官。他才華橫溢,又懂得圓滑處世,因而仕途順利,現已官居二品。

他在信裏宣稱,自己對不起紅渠,五年內絕不娶妻納妾。

他每封信後,都附有一幅畫。四君子圖,或山川林木,間或充斥著京城之景。他作畫細致之極,寫實之極,為的是給傅文詩看一看,他從未見過的京城繁景。

他走遍京城每一個角落,挑最具代表性之處,畫下寄出,如今在傅文詩手裏,已然成了一副京城圖集。

他似乎過得很瀟灑,很快活,卻不止一次提出,他最懷念的日子,還是三人一起在竹屋內度過的時光。

傅文詩一邊看,一邊微笑。無論如何,知道梅霏一直牽掛著他們,終歸還是有一絲欣慰。

他越看越困,勉強撐起雙眼,看至最後一封。

信末寫著:“今春將至歸省,盼能與君一敘。”

今春?是什麽時候?冬天快過了,那就是快到了吧。真可惜,幾天而已,怕是等不到了呢。

傅文詩思緒混亂,不能再想,他把信件抱在懷裏,倚在床頭打瞌睡,不知不覺,就這麽睡過去了。

梅霏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回來時,傅文詩剛下葬完畢。

紅渠按傅文詩吩咐,葬了那卷竹筒,又陪葬了自己大半的畫。

梅霏呆立墳頭,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後,他在墳旁挖了個洞,放入自己所繪京城圖的最後一卷,和隨身攜帶的傅文詩生前之筆,一齊埋了。自此離開,畢生不曾再涉足此地。

百年過後,國基式微,尚文之風卻仍在坊間流行。百姓生活疾苦,盜墓橫行,尤喜盜詩書字畫。相傳百年之前有一傅性奇士,筆生龍鳳,畫技高超,尤擅畫梅。其流傳於世的佳作雖不多,無不靈氣充溢,令人嘆為觀止。遺憾之處在於,其中並無一副梅圖。因而越傳越神,不少文人引以為終生之憾。盜墓者尋其墓所在,不得其所,意外在其家鄉附近尋得另一墓,挖出一支竹筒。筒心早已腐爛,裏面的畫卻保存良好,為一觀竹圖,作畫之人柳紅蕖,號柳三居士,也是一名畫士,百年前有名的奇女子。此畫為其絕筆之作。

柳三居士封筆之時不過二十一二,相傳與傅姓畫士相熟。兩人均年紀輕輕便折筆不作,一時多人感慨良多,甚覺惋惜。

畫上,竹林林立,綠肥紅瘦,三個孩童認真地觀看著,地上擺滿了畫具。三人俱是目帶憧憬,臉含笑意,開心幸福地望向遠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