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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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在。他從小見過不少成品畫,其中不乏大家之作。但第一次觀看完整個作畫過程的,還是梅霏的墨竹圖。初見時的驚艷,給他留下的難以磨滅的印象。如今越了解,也越發欲罷不能。

受梅霏影響,他最先學習的,也是竹。梅霏苛求完美,一筆一劃都要和實物完全一樣。傅文詩不解,問道:“梅兄,古人作畫,大都抒發心境為主,臨摹再現為輔。不求形似,只求神似。何以梅兄如此在意它的真材實形?這千千萬萬顆竹,豈不就有千千萬萬種不同?”

此時他們早已熟絡,除了稱呼外,倒也不再客氣。

“傅兄所言不錯。四君子之圖,的確寫意者多,寫實者少。但若對其不求甚解,只憑一己想象之力自行作畫,不免哪筆落錯,玷汙了這‘君子’之名。傅兄始習畫,道千萬顆竹便有千萬種不同,待習得深入些,便知其實是萬變不離其宗。梅某在作畫方面雖自詡為師,也是涉入未深。這個階段,我且虛心一些,縱觀全局,不可漏掉一絲一毫。待我胸有‘成竹’,自可結合個人情懷,相與為一。信手拈來,那是我所追求的最高境界。”

傅文詩心中猛地一震。

他早知他野心不小。只是往日,這種八卦大多來源於生員們的閑言碎語,口口相傳。今日聽他此番言語,他論的哪裏是畫,分明是時事,家國,乃至天下!

他要做的,便是先將這天下看個仔細,研究個通徹。待時機成熟,千日打柴一日燒,便是他功成名就,睥睨天下之時!

傅文詩沒來由得有些失落。

理論上說,朋友心懷大志,他應該感到高興,並多加鼓勵才對。他也想這麽做。但心裏的某一個角落,楞是讓這種不情不願的別扭情緒搶了主導,占了上風,並把這種情緒輸送到大腦,占地為王,怎麽趕都趕不走。

他們今後,走的必定是兩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吧。

傅文詩望著桌上的畫,一時有點恍惚。得到梅霏的傾囊相授後,他被隱藏的最後一點才華也被開發了,畫工用一日千裏來形容也不過分。梅霏常常開玩笑說,照這種進度,幾個月後師傅徒弟就要倒過來了。

梅霏望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沒來由心中一動。“怎麽了?”他柔聲問道。

傅文詩忙著神游,冷不丁被這麽一問,隨口答了一句:“沒什麽,有片竹葉忘記怎麽畫了。”

傅文詩最近開發出一種新畫法。他先在竹林挑一顆竹子,站在那裏約莫小半個時辰,什麽都不做,只是細細觀察它的模樣,並記在腦海中。然後再來到竹屋,鋪紙研墨作畫,一氣呵成。看得梅霏目瞪口呆,紅渠得意洋洋。

梅霏靠過來。此時傅文詩的墨竹圖已完成大半。他閉起眼睛回憶竹葉的紋路,可惜思路已被打亂,本是隨口一說,竟一語成讖。

“傅兄竟然會想不起來?真是難得。”梅霏頗有些幸災樂禍。“不如我們一起把這幅畫補完吧。”

“怎麽一起?”傅文詩傻裏傻氣地問。

梅霏並未作答,只是握住了他握筆的手,也不加思索,三筆兩畫,就描繪出一片竹葉。未有半分停留,又將畫筆移至他處,飛速完成下一片。就這樣,眨眼功夫,傅文詩遺漏的墨竹圖,就被兩人補全了。

說是兩個人一起,事實也就梅霏在畫。傅文詩被動地被牽著手游走,很是有些感覺自己擱在梅霏與畫筆間的手有些多餘。

不僅如此,他還覺得自己心臟跳動的頻率詭異的快,產生的熱量散發不出去,全身都熱乎乎的,臉上更是有些面紅耳赤。

傅文詩不敢看梅霏,胡思亂想之間,圖已作完。他的畫細膩為主,飄逸出塵,如在仙境。雖是完全臨摹,和實物比較起來,倒似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梅霏則全然不同,大氣磅礴,瀟灑風流。如今兩種風格交織在一起,使得整個畫和傅文詩的心理活動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難以言喻的混亂。

梅霏並未放開他的手,只是靠在身後,在他耳邊輕輕問道:“傅兄覺得如何?”

“不倫不類,非僧非俗。”毫不留情的回答。

傅文詩一回頭,正好對上梅霏的眼睛,笑意盎然。

兩人就這麽靜靜對視了許久,好像要看進對方的眼裏,心裏。

梅霏笑了,終於起身離開:“毀了傅兄的畫,真是抱歉。”

你丫故意的吧。傅文詩趁他離開,趕緊深呼吸幾口,平息一下心情:“倒也不全是。作畫最忌中途轉變風格。但梅兄插手之時,此畫已幾近完成。最後這幾筆,反而給人一種別有洞天之感。”

“傅兄就別再給梅某臉上貼金了。”梅霏道:“不如梅某再獻醜一下,題詞兩句,贈與傅兄,可否?”

“酸什麽酸。”傅文詩也笑了,遞上筆。

梅霏略一思索,提筆寫下:“中有千結,藏文賦詩。”

某人心中一動。

“幹嘛把我的名字寫進去,意境都沒了。”傅文詩心中有些歡喜,嘴上卻仍不想落下風。

“傅兄的竹有天地鐘靈毓秀之德,梅某只好大膽想象竹節內藏的是詩詞文賦,否則,哪來這麽多靈氣?”

拍馬屁水平真是登峰造極。

“這畫可是我們一起畫的,梅兄應該不是這種風格吧?”傅文詩仍嘴硬。

“此言差矣,梅某只是添枝加葉,這本質核心,可都是傅兄獨自完成的。”

傅文詩沒話說了。恰逢此時墨跡已幹,他俯下身,將畫撫平,再卷起來,放入竹筒。

這竹筒是入門時梅霏給他做的,紅渠和他一人一份。梅霏找到一根合適的竹子,先放倒,再挑出長度適宜寬度基本一致的竹節,連帶兩頭封口一齊砍下。一頭封口用作底筒,另一頭砍到只剩一點外皮相連,做成一個活動的蓋。放入卷好的畫後,用繩子纏上幾圈即可。他又想方設法在靠近兩頭處打了兩個洞,穿上繩,這樣他的兩個小徒弟就能背著畫筒上下課了。

純天然無公害。

之所以不用買來的畫筒,是因為梅霏說這樣更修身養性,也利於在學畫竹的過程中處處隨時受到它的熏陶。

傅文詩曾在梅霏砍竹子的時候一臉鄙夷的說這是焚琴煮鶴之舉。梅霏回了一個白眼,道:“用起來你就沒意見了。”

現在傅文詩用慣了竹筒後,果然越發覺得砍竹子的梅霏真是太可愛了。

“梅兄,我的名字是父親起的。他老人家眼裏,我以後走的必定是條從文入仕之路。詩、詞、文、賦這四個字裏,我就占了三個。文人墨客凡能吟詠幾句者,一般必在書畫上有所造詣。父親卻認為作畫是紈絝子弟不依本分之舉。因而從小,除了讀書,其他方面我基本是一竅不通。”

“讀書人眼中,確是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之說。梅某家裏,也是如此。問題是,傅兄,在作畫這條路上,你……打算走多久?”

傅文詩擡起頭,眼神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我一向有些後知後覺。紅渠總能猜透我的想法。一開始我以為是她很聰明,她也的確如此。但後來才發現,真正的原因,是我們很像。我們太像了,對人、對事的態度,興趣愛好。紅渠不像我,她很勇敢,也很追求自我,她總能搶先一步發現她想要的東西——一般那也是我想要的東西。她說過,讀書不是不好,只是最多就是喜歡,她要找到令她‘癡’之物。如今,她可算找到了。我自然比她晚,不過,怎麽說呢,我現在,也開始患得患失了……”

梅霏理解的點點頭:“以傅兄的性格,能令你患得患失之物,必是你真心誠意所愛之物。傅兄怕是既愛作畫,又恐對不住家裏的期望罷。”

傅文詩點點頭。

梅霏嘆了口氣:“傅兄,以後你和柳姑娘,早晚都會超過梅某的。你們的阻撓只是來自外界。但我……想要的太多,雜念太多,權衡之下,雖愛極作畫,也只得棄車保帥。我不知還能陪你們多久,但會盡我所能。傅兄,你天賦極高,又癡愛畫,亦不像我,可心無雜念,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希望你……能堅持下來。帶著我的夢想,在作畫這條路上,走得久一點……”

二人陷入短暫的沈默。

“傅大哥,我若和你一樣過目不忘,也不用這般在外面受凍。你的畫怎麽樣了。”安靜中,紅渠小臉凍得紅紅的,背著竹筒回來了。天氣已然開始轉寒。

“我們要陪你一起,是誰不樂意來著?”

“你們在旁邊看著我怎麽畫得下去。”卸下裝備,紅渠跺跺腳,搓搓手:“傅大哥,你的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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