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或許不是個很會看人臉色的人，但只有朝汐，他的一舉一動在陳立的眼裏就是不需要破譯的密碼。 別人或許看不明白，但陳立一目了然。 因為朝汐已經快一個禮拜沒有拿他手機打電話了。 他應該是某一次打通了，之後也對這件事不抱什麽期望了。

“你不用難過，我真的沒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難過了，我就是典型的半途而廢而已……”朝汐在電腦上跟程起聯機打游戲，啪嗒啪嗒地顯得很不耐煩的樣子，其實他是怕陳立再多問什麽，就說，“我是給程起氣得。” 對面老程馬上就叫了：“你自己死那麽坦蕩你臉呢？對面敵人是不是有你爸啊？” 陳立看他現在專心玩游戲，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自己，就算了，他也只是怕朝汐太執著而已。 他拉開門要出去，朝汐忽然叫住他：“陳立，清明節回去嘛？”

“清明？”

“怎麽說也是放假……跟我回家吧。” 寢室裏確實安靜了那麽一會兒，只有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來的雨打玻璃般的聲音，清脆，爽利。 老程忽然哈哈哈哈地笑出來：“那老黃你也跟我回家吧？也見見我太爺爺，保佑你考證全過。” 老黃：……傻不傻。 陳立點頭：“好，聽你的。” 朝汐對著電腦抽空朝他擺擺手：“那行了，沒事兒了你先退下吧，中午給我帶雞翅包飯。”

他們家都是在小長假的最後一個下午去掃墓的，一是怕人太多太擠，二是他們習慣在那裏坐個一個小時，父子倆在墓碑前聊天嘮嗑，互相拆臺，總結過去展望未來，就跟做匯報似的。他們想這個一家團聚的時刻周圍安靜點兒。 今年更是，畢竟家裏兩個男人都有著落了，要好好交代一下。 而且這回還是陳立開車接去的。 老朝頭一回坐自己家人的車，出小區一路上車窗都沒關過，見熟人就打招呼。 人家問這誰家的車看著挺貴的吧，老朝就笑呵呵地說是我兒子的，一百多萬。 然後他們在對方目瞪口呆的艷羨裏以20碼的速度絕塵而去。

“長臉了你給我爸。”朝汐笑著說，枕著胳膊，又擡著下巴看著後視鏡裏的老朝，“我們不能不要臉啊，陳立就是你兒子了？”

老朝還沒來得及嗆兒子一句，駕駛座的兒媳婦兒就自己忍不住說了一句：“是。” 生怕老朝因為朝汐的嘴碎不承認似的。 朝汐連連嘖嘖，一邊搖頭，那動作表情裏邊兒調笑跟戲謔的意味濃得陳立耳根兒都有點兒紅。

“你說我有什麽好的啊，這麽有錢的帥哥都搶著倒貼……還是我媽把我生的好，誒老朝。”朝汐忽然轉過身看著他爸，“你說我媽初中還是高中是校花來著？” 說起老婆老朝心裏那個美，那叫一個胡吹神侃，朝汐聽得認真，他從小就當著的信了，所以在他印象裏，他媽就是九天神女都比不上。 陳立也默默記著，畢竟這個是正牌丈母娘。 “是吧，老朝也這麽精神……我就說我應該長得還可以。”他又扭過頭去笑呵呵地問陳立，“你覺得我長得帥麽？”

陳立抓著方向盤微笑：“帥啊。”

“你喜歡麽？” 陳立：“……”

他很小聲：“喜歡。” “那有多喜歡？” 陳立一頓，偏頭看了朝汐一眼，大概意思是你爸還在車上呢。 不擅長在長輩面前太隨意的陳立立，對朝汐這種沒什麽羞恥心的人來說，還是很容易撩的。 今天這個點來的人不多，車位很好找，他們下了車，老朝走在最前面，走得飛快，他們倆就慢慢悠悠跟在後邊兒。 朝汐：“給他們倆獨處的時間，待會兒我們再過去吧。” 這裏每次來，他的心情其實都很難描述，他媽媽走得太早，在他還不懂什麽是悲傷的時候離開了他，他只記得自己大哭了一下午，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那個早晨給自己買牛奶送自己上學的那個媽媽了，對那個時候的他來說，死亡這件事並不清晰，也不具體，孩子的心思是理解不了的。

所以他也接受得最快。 童年的懵懂換來的，就是長大之後，才被失去親人逝去的慟然籠罩，那一團巨大的悲傷一點一點化開在他悠長的青春裏，除了自己，誰也無法感知。 “你有來過這個地方嘛？” 他們倆一路掠過無數的石碑，老朝就在不遠處的臺階上坐著。 陳立搖頭。

“那你真幸運。”朝汐笑了下，手插在兜兒裏朝著老朝的方向過去，“聊的怎麽樣？挨罵了沒有？” “別提了，罵的狗血淋頭，指著我鼻子罵喜新忘舊。”老朝低著頭笑，挺配合地，還留下了半瓶酒在旁邊兒。 朝汐把他爸拉起來：“亂說，我爸哪兒忘舊了，當著面就見人說鬼話，我跟她講道理。” 老朝笑了兩下，在他肩上拍了拍，又看了眼陳立，才找了棵不太遠的樹在下邊兒待著抽煙。 陳立站在朝汐旁邊兒，聽他跟他媽媽絮絮叨叨很久，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小到有一些他都記不清楚，不是突然問一句陳立是不是這樣，就是臨時亂編。 朝汐的情緒高漲，好像面前真的就是他一年不見的媽媽，那麽興奮。

明明母親已經過世了，從他的神情上卻看不到一絲除卻激動喜悅之外的痕跡。 可那種黯淡的情緒卻從他的心口緩緩飄出。 “你有什麽想說的麽？” 陳立才回過神來，視線從朝汐的側臉上移開，望著那個在風雨中不動分毫的石碑，上邊兒用魏碑字體刻下了他母親的名字，然後目光下移…… 朝汐以為他會說兩句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兒子之類的，畢竟這還是他第一次見他媽媽，說緊張可能會有點好笑……但他感覺陳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不怎麽說話，應該挺緊張的。 “這裏。”陳立指著石碑的左下角，“我想把名字刻在你旁邊。”

……

朝汐忽然笑起來：“是嘛？真的啊？”

陳立：“怎麽了？”

朝汐用食指扣了扣‘子’這個字兒：“刻在這裏我們可就是親兄弟了，你確定？”

陳立：“……” 朝汐馬上朝不遠處的老朝喊：“爸！陳立說想做我哥啊唔——唔唔唔！”

老朝：？？？ 陳立掌心被他舔了一下，趕緊把手抽回來：“你幹什麽？”

“不就舔一下手麽你怕什麽？怕我媽晚上來找你啊？” 陳立怕了他的口不擇言，只能橫了他一眼。 “說不定晚上她真的來找你哦，我媽那麽兇，肯定也是一只不好說話的鬼，到時候跟你托夢，你在夢裏要好好說話知道嗎？”朝汐拎著他的耳朵叮囑，呵氣道，“不然她就會夜夜看著我，不讓我跟你在一起……”

“……知道了。”陳立心裏搖頭，一把把他不安分的手從耳朵上扯下來，塞進了自己兜裏握住。 “你們講完了沒？”老朝問他們。

“你怎麽那麽啰嗦，去吧去吧。” 老朝很快又占據了第一排的位置，估計是剛才又想到什麽趣事要分享。 叫他們倆先去車上等。 “有多少悄悄話啊，估計老朝擱那兒懺悔呢。”朝汐在外面的小攤上買了瓶水，一口喝了半瓶遞給他，“陳立，明年你也要陪我來。”

“我不是陪你，我是應該來。” 陳立幹脆地解決了剩下半瓶，兩個人朝著停車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傍晚五點的陽光如同鋪滿了金線，路邊矮平的樓房稀稀拉拉，在光禿禿才冒尖的草地上落下昏暗的顏色。

他們昏黃的背影落在一張金色的紙上，從樓房之間狹窄的光路裏通行，是被美好的歲月浸潤過的剪影。 一個蹦蹦跳跳，一個緩步跟著。 一個倒退著走，半張青春的面頰明亮如斯，不停說著什麽。 一個拉住他的手，在視線無法穿透的地方微笑，隨後忽然扯了一下。

一個趔趄一下，偏過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轉回身體，然後他們並肩往前。 在這條金色的小路上，留下一對對深色的腳印。 一起回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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