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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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寒假過得漫長又短暫,分開的時候時間走得很慢,可他住進陳立家裏之後,每一天從早到晚,時針就像是裝了發動機似的。 畢竟去了學校二人世界就等於奢求了。 朝汐每天孜孜不倦雷打不動的一個電話,開始他是用自己的手機打過去,才表明了自己的來意,應該是只問了一句是不是陳立的媽媽,下一秒他就被掛斷拉黑了。 不管換幾個都一樣,只有陳立的手機是可以打通的,卻永遠不會被接起來。 直到開學,他都沒有跟電話那邊的女人說上第二句話。

“告訴你了她不會接的。”

“他們到底為什麽這麽對你啊……” 陳立那個時候還那麽小,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他甚至那個時候都不清楚什麽是對錯…… 明明就是大人的錯誤,為什麽要讓他一個孩子來承擔後果,然後他們各自逍遙快活,逃避過去。 不公平,不負責任,人渣父母。 陳立本來還會幫他們說兩句好話,畢竟他爸在物質上,遠超需求地滿足了陳立,那些錢足夠陳立什麽都不幹地活過十幾年了。

但他第一次說完朝汐就指著他的鼻子罵,第二次第三次都沒有機會把話說完整。 朝汐恨鐵不成鋼,他也不忍心說你爸那是在用錢買你的感情,堵別人的嘴,這是為人父母應該幹的事麽? 老黃每次看他反過來教育陳立就想笑,內容倒是沒什麽值得笑的,就是朝汐居然在跟陳立講道理? 這還不好笑?

“你笑個姥姥就知道笑,我跟他說正經的呢。” 老黃點頭:“嗯嗯您繼續家教我不打擾了。” “對了。”朝汐忽然啪蹬啪蹬地轉過椅子趴在椅背上對著老黃,“那之後常思洋還糾纏你麽?”

“差不多吧。”

“那你們倆?”

“怎麽可能。”黃問楓好笑似的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像是那麽好擺布的人麽?”

朝汐放心了:“我就說嘛,老黃一個直男,還是情感大師,你可不能自砸招牌,必須挺直了腰板寧死不彎。” 陳立看黃問楓的表情,猜測,他應該是真的拒絕了常思洋。 但其中的煩人勁兒,只有老黃自己清楚。 他是拒絕了常思洋,但是拒絕了二十幾次之後這個拒絕就有點兒變味了,有點兒像是鬧著玩兒的,有一種‘哦哦你還是不喜歡我啊沒有關系我不在乎也不難過但我明天還來’的喜劇感。 老黃深感這個人類的狡猾和奸詐,並且被激發出了難得的勝負欲,所以他也沒有把人拉黑。 “那你覺得他人怎麽樣?”他們下課,朝汐還興致勃勃的問個沒完,“以你精準的眼光你有沒有發現他這人性格上有什麽黑點給我分享一下?” 這就是曾經喜歡過你的人,現在居然扒著人要知道你身上有什麽招黑的地方。 “你們不是同學嘛?有什麽缺點你不知道?” 朝汐頓時就噎住了,訕訕地看了眼旁邊的陳立。 他以前哪裏看得到常思洋的缺點,男神是不會有缺點的,打瞌睡流口水都是盛世美顏。 雖然他現在不覺得了,但陳立時不時地還是會吃醋。 “嘖,我問你呢,你別挑撥離間行不行?” 老黃看他就跟看傻子似的,也沒想跟他多解釋,就說:“他這人還行吧,外形以現在大眾的審美標準可以打八分,比較上進,就死纏爛打這一點上來看還能說是他堅持不懈。”

“那你拒絕他什麽?”

“比他優秀的人多了去了,我個個都要喜歡嘛?”老黃的大腦大部分時期都很冷靜,對朝汐這種膚淺的問題回都不想回,“我的事你就別管了,我有別的打算。” 朝汐馬上就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正要開口問,陳立抓了一下他的手。

“怎麽了?”朝汐納悶。

“你鼻子上有飯。”老黃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端起餐盤要去回收區,手機震了又震,他看都沒想看,晚上統一回覆。 大概開學一個月了,朝汐都還在每天打電話,而且基於對方不配合的態度,他開始變本加厲,有事兒沒事兒下課就拿了陳立的手機到走廊去打電話,一天下來少了四五個多了能打十幾個。

“反正都沒打通,連幾毛的電話費都沒花,不打白不打。” 陳立無奈地笑笑,就隨便他去了。 他估計,再過不久那個電話都該被銷號了。 果不其然,今天晚上,陳立跟學生會聚餐去了,他跟老程兩個人在操場上散散步跑跑步嘮嘮嗑兒互秀恩愛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上面是一串沒有署名的電話,但朝汐看得有點兒眼熟,他接起來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對面應該是誰。 為什麽會打給他?

他穩了穩心神,一個一個多月拒接他幾百個電話的人,忽然主動打給他……不是打給陳立,而是打到他的手機上,他直覺就沒有好事情。 對方打過來,是因為他的騷擾已經嚴重影響了人家的工作。 “那個手機號我會註銷,以後你不要再打給我了。”

對面女人的聲音那麽清麗,聽上去還很年輕,語氣卻那麽寒冷疏遠,就好像陳立是一個外人,跟她沒有一點關系。

“為什麽?” 他聽著這句話,楞了很久,他無法理解一個母親為什麽要這麽薄待她的孩子。 他很小的時候媽媽就生病過世了,但是就是在病床上的最後一刻,他媽媽都還在給他講故事,在他的世界裏,父母愛孩子是無休無止的,即便是病魔也無法帶走。 他從陳立的口中聽說的時候,只覺得無法想象,而當他親口聽見一個母親這麽說的時候……他覺得頭皮發麻,甚至是害怕。

這樣冷血的父母,就算陪在陳立身邊,他會變成什麽樣子……他還會長成現在的陳立麽? 他止不住問:“他那個時候還那麽小,還什麽都不懂,憑什麽你要懲罰他?” 難道你們都不覺得他可憐無辜麽?

電話那邊沈默了很一會兒,才輕輕地傳來一聲諷笑,如果不仔細聽,還會以為是耳邊錯過的風聲。 “你這麽激動,看樣子真的很喜歡他嘛。”

“……廢話。”

“他是不是跟你說,我是他媽媽?” 朝汐心猛沈下去:“你什麽意思?”

他離開了跑道,停住了腳步,駐足在操場某個角落的樹影裏,面對著黑暗。

這句話什麽意思? “他爸沒有跟他說過麽?”電話那邊冷笑了一聲兒,“也是,那個軟骨頭,說話不算話的事兒做的多了,反正我什麽也沒做錯,也不怕告訴你……當年他爸偷情的那個人,才是他母親。”

朝汐的手狠狠顫了一下,遍體生寒,瞪大的眼裏瞬間蓄滿了淚。 “我們結婚的時候他說的好好的,跟以前的女人斷了,我不是不知道他圖我家的錢,我就是自己犯傻,居然相信了他的鬼話……” “陳立被他抱進家門的時候,我還說既然是以前的錯,那就只此一次,我會把他當自己的孩子照顧,但他不許再見那個女人一次……我也知道孩子是沒有錯的,而且那孩子,小時候就長得很可愛。”

但後來發生了什麽呢? 陳立發現自己的爸爸跟別的女人偷情,那個女人不是別人,偏偏是他的……

“我就算再喜歡陳立,他就算再只是個孩子,他也傷害了我,他瞞著我讓他的親生父母偷情……更別提,他根本就不是我生的,我給了他八年母愛,已經對他足夠好了……出了那樣的事,我不可能再把他當做親生的孩子照顧,繼續陪著他是對我的折磨。”

朝汐脖子仿佛被一團黑影纏住,讓他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這到底……

“我現在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不會再接他的電話,也麻煩你不要再騷擾我,你的電話會給我現在的家庭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那邊說,“要是他有什麽需要,你們可以直接找他爸爸。不過嘛……” 那邊的女人抽了口煙,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看還是不要的好。”

“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只要打過去,他就會知道自己還有一個新媽,那個男人,哪裏有什麽感情,根本只是跟著錢跑的……” 朝汐傻楞在那裏很久,都沒有回過神兒來。 “很不敢想象是不是?這在大人的世界裏,根本算不上什麽……” “可是陳立又做錯了什麽……” “不在父母期望下生下來的孩子就是會遭受這麽多……”女人大概是聽到了他聲音裏的哽咽,想到十幾年前,自己還抱著的那個小男孩兒,心裏也久違地冒出一絲獨屬於過去他們母子之間的柔軟。 “他現在過得好麽?” “不好……你們這麽對他,他怎麽過得好!”他崩潰地大叫,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顫抖著說,“我問他要他媽媽的電話,這串數字他想都不想就報出來了,他現在衣櫥裏的睡衣都還是你給他挑的,我從來沒聽他說過他爸,只聽過你……求求你,你就跟他說一句話行不行?你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親口跟你說他過的好不好……” 他好像用過無數個‘為什麽’在陳立身上,因為在他的印象裏,陳立的童年可以過的更好,他可以不用那麽懂事,可以不用那麽自立,可他完全沒想到……他的過去,還可以更加糟糕,更加殘破不堪。 他要怎麽跟陳立說…… 他不能跟陳立說…… “既然你關心他,為什麽還要用這種沒有意義的希望來傷害他呢?”

女人直接在他頭上潑了一盆冰水。

“我不會打給他的,你難道想要我親口告訴他他是那個小三的孩子,而且現在親生母親下落不明麽?” 那樣的話,他不僅會失去一個曾經愛他的母親,還會認為這件事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就因為他當年的知情不報。

“別幼稚了,傻孩子……我已經給不了他任何東西了。” 朝汐掛了電話,渾渾噩噩地在跑道上走了兩圈,程起早就給他發消息回去了,他一個人吹著春天的晚風,眼淚也被刮幹。他跑到操場的洗手間狠狠洗了兩把臉才跟陳立打電話,問他人在哪兒:“我來接你。”

“接我?”陳立納悶地看了一圈兒朋友,起哄招手的不少,想了想,才說,“好吧,我就在……” 朝汐還是第一次見他們學生會的朋友,主要是他怕自己跟陳立的關系會影響陳立,雖然大家現在明面上都是說同性戀沒什麽,但誰也不知道背後是怎麽說的。 那群朋友一個接一個要跟他喝,他也來者不拒,而且喝之前都會先下意識看一眼陳立,總能對上他擔心的眼神。

他的朋友還在打趣地叫他弟妹嫂子什麽的,他都應著,說話的感覺,恨不得就直接擺明了他們倆之間,都是陳立說了算。 他不知道現在的他,要怎麽對陳立更好,他已經把自己能想到的,能給他的,都給他了…… 但還是不夠啊…… 陳立給他推開一杯酒,抓著朝汐的胳膊:“他今天喝多了,我先帶他回去。”

朝汐說要來接他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結果一來也沒說幾句話,就一直在被灌酒,他居然還喝得那麽爽快。

陳立怕他喝多了又當眾發酒瘋,坐在地上哭什麽的,就想趕緊把他帶回去,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 結果好像有點兒晚了。 陳立剛把他攙起來,他一轉身就死死摟緊了陳立,埋在他胸口哭,肩膀一顫一顫,看的他的朋友們都發楞。 “發生什麽事兒了?”陳立托住了他的腰,幾乎給他扒著動彈不得,只能站在街口給人看笑話,“乖,別哭。”

朝汐迷蒙地睜開眼,擡頭望著他,陳立的臉就近在咫尺。 他現在幸福麽?他眼裏全是自己,不需要別人……只要看著自己,或許對陳立來說就夠了,我為什麽要吃飽了撐的做那些多餘的事,那能讓陳立過的更好麽? 不能…… 尤其是經歷了剛才那個電話,他更加真切地認識到,寄希望於別人,不如寄希望於自己……

“陳立,你相信我麽……”他雙眼朦朧的,珍重得仿佛在看全世界最易碎的寶物,伸手摸著陳立的臉蛋兒,對準他的嘴唇啄了一下,“你相信我麽……”

那些戲謔的眼神如芒刺在背,善意的壞笑也讓他害臊得不行,“你先坐下歇會兒吧,我給你買瓶奶。”

“我不。”他兩只手擠著陳立的側臉,“你說。”

陳立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朝汐是要問相信他什麽。

“相信。”

朝汐醉呼呼地笑了兩聲:“那就好。”

然後又抵著他的肩,毫無預兆地落了兩滴眼淚:“我真不知道還能怎麽對你好……你知道我喜歡你麽?”

“我知道。”

“知道我很愛你麽?”

“知道。” 他擡起濕乎乎的眼,滿眼的渴望:“你知道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跟你一塊兒去麽?” 陳立這回楞了一楞,才順著他說了句:“知道。”

這個時候陳立就發現,朝汐想太多其實也不是什麽好事了,總把自己弄哭。 朝汐被順了好一會兒毛才安靜下來,陳立帶著他坐回去,往他手裏塞了瓶酸奶,他一口就給喝光了。 “這麽恩愛啊。”旁邊一個也是一年級的戳了戳陳立,壞笑著調侃,“沒想到嫂子這麽粘人啊?”

“他喝多了……”陳立看了眼在旁邊迷迷瞪瞪咬吸管的朝汐,幹咽了一下,“平時不這樣。”

“嘖嘖,誇你你還抖起來了,你要我們單身狗血祭給你看是吧?” 朝汐東倒西歪地就要往後一屁股坐地上去了,陳立順手把他一攬,人就黏在自己身上下不來了,他沒辦法,只能站起身:“讓你們看笑話了,我還是先帶他回去了。”

大家:“嗯嗯快點回去吧這一晚上看了不少笑話了真的好好笑哦。”

一個人微笑著說:“你看我這檸檬般的笑臉開心麽?” 但今晚上,陳立總體感覺舒適。 他架著朝汐的胳膊把人往回帶的路上,朝汐還在一個人碎碎念,好像非要等到一個答案不可。 他們又走進了那條漆黑的小巷裏。

“……那就摸摸我的頭吧。”陳立小聲說著。 朝汐擡起頭看他,茫然地伸出手,在他頭上輕輕揉著:“這樣你會開心麽?你好像狗啊。” 陳立眼睛一瞇,直接咬了一口他的鼻子。

“你咬我幹什麽?”朝汐嚇了一跳,捂著鼻子,腳底下一趔趄。 陳立扶穩了他,也懶得理他。 至少他小時候,最渴望有人對他做這個動作。

雖然對現在的他來說意義不大,但做這個動作的人是朝汐,他也覺得得到了些許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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