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兩個一直都在背過身裝睡，等朝汐走了，他們才敢坐起來，滿臉的為難。

黃問楓腦子聰明點兒，聽出個大概。 程起則是沒心眼兒地直接問：“你把朝汐怎麽了？” 怎麽了？他傷了朝汐的心……他做了他最不想做的事兒…… 他弄丟了本來就在他手裏的東西。 踐踏…… 朝汐說出那兩個字的時候，他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他從來沒有想做過那種事。 黃問楓說：“你這之前，還是覺得他不喜歡你？”

程起看了眼他，挺奇怪的：“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啊？他不是都把你找回來了？你倆不是一直都好的如膠似漆的麽？” 陳立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那麽想了。 他們的關系，在外人眼裏什麽樣子，在自己眼裏是什麽樣子……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他一團亂麻，他好想出去追朝汐，但是他現在追出去朝汐只會更生氣…… 老程看陳立苦惱的樣子：“陳立，你怎麽了啊？你是不是一下子沒轉過來說錯話……”

老黃直接給了他一眼，讓他閉嘴。 寢室裏安靜了很一會兒，今晚上註定誰都別想睡好。

“你們怎麽覺得的……”陳立差不多從胸口那陣劇烈的疼痛中緩過來，才慢騰騰地開口，他陷入了跟曾經的朝汐一樣的迷茫，他跟朝汐過去的種種都在他腦海裏再現。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讓朝汐原諒他，他從來沒有這麽無助過，無助到連如何擡起頭都不知道。

“我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老黃嘆了一口氣，“其實我覺得，你的心情很好理解，畢竟誰也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有些話不說出來別人也不會知道，尤其感情，誰都怕自作多情。” 陳立就那麽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床鋪的陰影裏，這時候能聽到別人說話都是他能從愧疚裏逃離的一種解脫。 “可我覺得吧，你倆這個狀態，同進同出同吃同睡，每天見個一百八十面，幾乎時時刻刻都在一塊兒，如果只是因為他沒有說，你就不知道他喜歡你……確實太傷他的心了。” 老程瘋狂點頭。

“朝汐他上課的時候會偷偷看你，課餘時間也就跟你混在一塊兒，上次你比賽第一，他高興得都要請客了……他要是對你沒有意思，他不會那麽纏著你的……”

“他今晚會生氣，是因為他覺得他喜歡你的表現，在你眼裏什麽都不是……” 陳立回想以前朝汐很多他難以解釋的行為，幾乎是豁然開朗。 可他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啊……如果不是他今晚犯的那個錯誤，他可能一輩子都會以為朝汐不喜歡他……可他犯了這個錯，朝汐不要他了啊…… 老程忍不住插嘴：“你們倆真是互相傷害，一報還一報似的。”

他每天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沈浸在喜歡朝汐的世界裏，他從來沒有從朝汐的角度想過，如果他這麽做，是不是代表他也喜歡自己。 陳立眼眶都紅了。 我居然…… 事情為什麽會這樣…… “你之前只是暗戀朝汐，只是陪著他，但就我看到的……”黃問楓頓了一下，“你從來沒有主動追過朝汐，你只是在等。” 一語中的，字字如刀。 那種心被剖開的感覺…… 他從來沒有追過朝汐，他每一次意外流露出來的喜歡都要被刻意隱藏，是他自己不讓朝汐發現，就好像喜歡朝汐是一件見不得光的事情。

可朝汐完全不一樣…… 朝汐跟他截然相反……

“說得再簡單點，咱班全都知道你暗戀朝汐……可誰都看得出來，朝汐是喜歡你。”

“他已經做的很明顯了。”

“不過嘛，我一貫相信情侶吵架錯是雙方的，他在氣頭上想不清楚，你既然這麽倒黴耳光都挨了，就別白挨，他既然喜歡你，又撒了氣，你說說軟話，就朝汐那個性子，我都賭他氣不過這周末，回頭想想說不定還後悔打你打重了，指不定怎麽心疼你呢。” 老程瘋狂點頭，就是就是。 “他這個人說話做事太直人又粗糙，你們倆這個性格，不吵不正常，一吵肯定是你忍氣吞聲。陳立，做為一個男人，還是個有對象的男人，你要奮起，不能太慣著他，你得讓他知道你也有底線，給他點危機感，告訴他生氣可以，別提分手。”老黃突然好奇，“你對他的底線是什麽？” “……” 老黃翻了個白眼，“那你就等著當一輩子妻奴吧。” 陳立垂著腦袋。 黃問楓看他那一副斷腸人的模樣，道：“要不我再給你分享一個辦法吧？” 陳立立刻擡起頭來看他，那眼神，就跟看救世主一樣。

“別去找他，也別道歉，他還要回來上課的，你就連一眼也別多看他，走路也繞道走，過一兩個禮拜他自己就堅持不住了，可能還會先跟你認錯……只要你能忍得住。”

陳立眸光閃爍著不確定：“那如果……他真的就要跟我分手呢？我不找他，他真的不要我了呢……” 老黃一口氣都快提不上來了，直接一掀被子，“你活該你，我睡覺了。” 老程都看不下去了：“你真的以為朝汐會跟你分手麽？你可千萬別把你這想法讓他知道，那你倆真好不了了，他那火氣會直接變質……你這長相這家底，你別慫啊兄弟，我看的都著急，搞了半天你們還沒好上呢？” 陳立無措地搓著腦袋，就像個做錯事的學生被老師教訓。 感情的事，總是旁觀者清，可他到底是無知到了什麽地步…… 朝汐一晚上都沒睡好，白天退了房直接就坐公交回家了。 車上他打開游戲打發時間，看著那滿包的裝備，煩的直接給他卸載了。 然後他給他爸打了個電話。 “老朝，上班啊。” “喲，這麽老氣？誰欺負我兒子了？” “沒人，你兒子會打人的。” “是不是有小流氓把你拖進小巷子……”

“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的， 就是不好也換個不那麽惡心……”

他忽然頓住了，因為他覺得他爸這回居然說的沒錯，還就是沒有心的流氓在小巷子裏。 “餵？兒子，咋了？”

“……爸，對不起。”

“怎麽了這是？”

“我居然還想過離開你去別的地方……” 他對除了家鄉之外的任何地方沒有任何憧憬和向往，他最想要的就是和他爸在這個地方好好過一輩子，陳立，應該只是個附加物品才對。

但老朝卻跟他說：“這不是遲早的事兒麽？你還想一輩子當爹的傻兒子啊？” 朝汐眼睛都紅了，喉間湧起一陣酸楚：“我馬上到家，你中午回來買幾個好菜啊。”

“好啊，豬肘子要不要？”

“不要，換幾個你沒做過的。”

“為難爸爸是不是？那我今天就給你露兩手做幾個新菜！” 跟他爸打完電話之後，他覺得自己心情好多了。

也沒那麽難，說不定他也沒那麽喜歡陳立，才幾個月啊，他跟陳立有交集，也就五個月，正經談……不，不正經談也就不到兩個月。 才過去一晚上跟家裏人說說話他覺得就快過去了。 他心這麽大，過完這周末他回去肯定就能跟陳立當個普通的室友了。 差不多快到家的時候他手機響了，是陳立的電話，他見一個掛一個。 老朝吃飯的時候就問他：“是不是跟小陳吵架了？” 他覺得非常奇怪：“為什麽非得是他？” 老朝了解自己的兒子：“你就是關系越好的越容易炸，能氣到跑回家來，爸爸不信是普通人。”

朝汐撇撇嘴就沒說話。 他中午吃的撐，午覺來的特別快，睡得也沈，睜開眼都四點了，下了個新游戲玩兒了一個多小時，正好晚飯。 他出去之前還特別神奇地接到一個常思洋的電話。 “陳立為什麽不在學校不在家也不接電話？” 朝汐對著電話幹笑了兩聲：“哈哈。”

常思洋：“……”幹什麽這是。 他對著電話：“你不是想追陳立麽？那你快他媽追去啊！他又不在我家！你倆這麽般配還門當戶對的趕緊雙宿雙飛飛劍橋去吧！別煩老子頹廢打游戲！” 常思洋隔著電話給他無緣無故批了一頓還什麽消息都沒得到，只能老實先給他媽過生日，有空再找陳立。 而且朝汐怎麽上個大學變得這麽粗野了？以前從來不發脾氣的啊。

朝汐神清氣爽地推開臥室門，常思洋也不算什麽嘛，又不是神仙。他老神在在在沙發上落座，打開客廳電視，想問問老朝晚上吃什麽，一轉頭，差點兒嚇得從沙發上蹦起來。 “你在我家幹什麽？！” 陳立在他家餐桌邊坐了好一會兒了，他爸爸說朝汐可能在睡覺，他沒敢去敲門，就一直等著。

“朝汐……” “你打住！”朝汐直接伸手，然後朝廚房裏喊，“老朝！陳立說他有急事兒馬上要走了！你少做幾個菜！” 然後回頭看著他，挑著眉對著門口做了個請的動作。 陳立難掩傷心。 他不想出去，他想快點把朝汐帶回去。 老朝在圍裙上擦著手走出來：“怎麽忽然要走啊？這才剛來倆小時。” 陳立趕緊說：“叔叔，我又沒事了，不好意思。”

朝汐死瞪著他。你現在還學會說胡話了？

“那就是還在這兒吃是吧。”老朝挺開心，回頭一看兒子陰沈的臉，“你們真吵架了啊？” 朝汐剛想說沒有不是他，陳立竟然先他一步說：“是，我今天來是來給他道歉的。”

老朝笑呵呵的：“沒事兒，小孩子吵架馬上就好了。” 朝汐肺都要氣炸了！他不知道原來陳立真的骨子裏是流氓，居然敢拉他爸當擋箭牌！ 好，他們不是在吵架麽？他當著他爸的面上去揪著陳立的衣服就往屋裏拖，把他人給扔床上。 “你來幹什麽？你來幹什麽！還是想要跟我談麽？好，談！你喜歡我，你知道錯了，我不原諒你，行了？能滾了？” 說完他又要拉開門送客，陳立趕緊坐起來緊緊抱住他的腰：“朝汐！朝汐對不起真的是我錯了！你別離開我……” “你錯了又怎麽樣？誰規定你認錯我就要原諒你了！你錯了是你的事兒我不想理你是我的事兒！你給我滾……”朝汐用手掰著陳立的胳膊，真他媽要死了胳膊跟鐵桿子一樣！ 陳立死死收緊了胳膊，“朝汐對不起，我沒有想傷害你，我也沒把你當成……我真的愛你……” “放屁！給喜歡升個級就行了？那行，我也愛你，然後被你把心扔在腳下踩！你覺得高興了？！”

陳立驚訝地擡起頭：“你說什麽……”

朝汐瞪眼：“……操！我順著你說的，你還以為我真愛你啊！一邊兒去！” 朝汐力氣塊頭都不如陳立，馬上就給他壓在床上，壓得他怒火更大了，扯著脖子就嚷嚷：“陳立！你再怎麽說我都不會跟你在一塊兒的！我又不是非你不可，我才十八我這輩子還長著幹什麽非得在你一棵樹上吊死！你就死了這個心吧！” 他就這麽發瘋地罵著，還想著陳立怎麽這麽安靜，一偃旗息鼓，就從他們分開的間隙裏，對上陳立寫滿傷痛，絕望，心碎的眼神，剛才朝汐說的每一個字好像都在他心上插了一刀，捅出一個個血窟窿，潺潺往下滲血。 好像他的心真的馬上要死了。

他眼睛紅了，鼻尖紅了，嘴唇細密地哆嗦著，顯然是身體無法承受那種傷害，他哽咽著問：“我真的永遠都不能被原諒麽……” 朝汐都給他這樣的眼神嚇到了，驚恐地說：“你這、這是幹什麽啊……我都還沒哭……” 他曾經覺得陳立會哭著抱住他，他只是這麽覺得而已……他沒想過陳立真的會哭……他忽然就慌了。

你這麽大一人，我也沒真打你，罵兩句就哭像什麽話啊……哭得我心裏都開始難受了。

他就是再生氣，他心裏還是喜歡陳立，擔心陳立，心疼陳立的……他懷疑陳立就是故意的。

他豆大的淚順著睫毛下墜，滾落在朝汐臉上。 “朝汐，我喜歡你三年多了……我真的，一直都是想著你喜歡別人不喜歡我過來的……”

“可你喜歡我，能有多久？兩個月？一個月？還是更短？”

“所以你現在是怪我沒有早點喜歡你？” “不是。”陳立趕緊說，“我只是想說……我很高興。朝汐你喜歡我，我真的太高興了……高興到你怎麽打我我都沒辦法阻止我心裏那股興奮……”

“被你喜歡，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

“我已經等了三年，我不怕，我只是怕我擅自認定你喜歡我，最後卻是假的……” 他緊緊摟著朝汐的脖子，身體顫抖著，他想吻朝汐的脖子但又不敢…… 朝汐能清晰感覺到他的傷心和害怕，那種出現在陳立這樣的人身上的軟弱，讓他沒有一點力氣反抗，他怕自己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讓這個高大的男人崩潰。 陳立似乎感覺到朝汐的軟化。

因為他停止了掙紮。

“我問自己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為什麽不能喜歡我……我每天都會問，你什麽時候才能喜歡我……”

“朝汐……你不能讓我知道你喜歡我了又轉身走掉……” 他把臉埋在朝汐的脖頸間，像快要被丟棄的孩童：“這個真的太殘忍了朝汐……真的……我受不了這個……” 朝汐冷靜下來了，不僅是因為陳立說的那些話，還因為陳立的眼淚。 他好像沒有看過陳立哭，他沒見過陳立這麽害怕的樣子，好像自己只要離開了他，他就會像於曉光說的……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朝汐望著頭頂的虛空：“那如果我走掉了……你要怎麽辦？” 朝汐感覺到身上的身體狠狠一顫，那是陳立因為極度恐懼，心臟產生的劇烈跳動。那股顫動都順著他們接觸的皮膚蔓延到了他的心口，他仿佛感覺到了那股哀傷的陣痛。 朝汐瞬間紅了眼睛。

他忽然想到陳立對他說的那句話——

我沒人要很可笑麽？

自己再離開他，陳立就真的要一個人了…… 他想到這個事實的時候，幾乎痛得快要喘不上氣。 他沒想到陳立居然這麽怕，他真的沒有想到…… 怕到所有幸福都要謹小慎微地當成泡沫，即便那些都是真的，他也不敢相信。

他是不是……也有那麽點兒小題大做，是不是沖動了。

在他們之間確定的感情面前，他是不是可以越過這個錯誤…… 因為陳立也不是故意的，陳立對他真的很好…… 他就算發脾氣，他能舍得離開陳立麽，他還是這麽喜歡他，他只是太生氣了……是他腦子太簡單了麽，陳立這麽對他，他最起碼有生氣的權利啊……這才過去不到一天…… 但是…… 其實他可以感覺到，陳立問他那些問題的時候，他是希望自己回答‘可以’的。

他要一個肯定的答案，讓他有足夠的信心去讓泡沫裏的幻影當成現實。

陳立好像什麽都好，所以他從來沒覺得陳立對他，是這麽卑微的，好像每天見到自己的第一眼，他都會虔誠地感謝老天讓他們還能在一起。

他想，他還是，一點都不了解陳立。

就沖這一點，他也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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