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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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菜已陸陸續續地上齊,殷洛一把摘下面紗,舒舒服服地透了口氣,擦了擦滿額頭的汗。連初迫不及待要動筷,楚暮白卻按住他,用眼神示意楚齊。楚齊會意,從懷中掏出一個很細的竹筒,從裏面拿出一根銀針,一樣菜一樣菜地,仔仔細細地試著毒。那桌眼角有紅斑的灰衣人見了楚齊此番舉動,臉上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頃刻間化成一抹意味不明的陰笑。

殷洛略驚訝,疑惑道:“你這是,驗毒嗎?”

楚暮白淡淡道:“出門在外,還是小心點好。”說著,又往那兩桌灰衣人那邊極快地掃了一眼。

殷洛一想,撐著下巴點點頭,忽又眼珠一轉,笑道:“天下間的毒物何止多,你用銀針也只能試出其中的一兩類罷了。”

楚暮白饒有興致道:“哦?那不知我們的殷神醫有何高見呢?”

殷洛調皮地擠擠眼,笑道:“晚上再告訴你,順便送你一樣東西。”

楚暮白只笑不語。連初眨眨眼,腦中一轉,突然噗嗤一笑,一副了然的樣子。

青平鎮附近地帶,晝夜溫差較大。殷洛許是有些中暑,吃到後來突然感覺有些惡心,沒了胃口,便先回了房,說是等會兒再吃。進門後直直地走到桌邊坐下,順手給自己斟了杯茶水,喝進一大口,咽下的時候不由得皺了皺眉,茶葉應該是去年的陳茶,有股澀味。

連初不放心他,也跟上來。他本就沒有吃飽,這時候捂著半癟的肚子瞎哼哼。

殷洛笑他道:“沒吃飽幹嘛不多吃點再上來?”

連初好心被當驢肝肺,撇他一眼,忿忿道:“還不是擔心你嗎?呃,再說吧,留我一個人在下面,總覺得氣氛怪怪的,我也待不住啊。”

殷洛將茶盞攏在手心裏慢慢轉著,抿嘴笑道:“你不是挺能鬧能講的嘛。”

連初一臉苦相道:“鬧什麽啊,人家吃飯都是一句話不講的,叫什麽食不言寢不語。”邊說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剛喝進一口就吐了回去,咂著嘴道:“啊呸,怎麽這麽苦啊!”

殷洛扯扯嘴角,站起身往窗戶處走去,道:“有的喝就不錯了,還這麽挑,學人家品什麽茶,裝什麽高雅?”

連初不以為然,放下杯子辯駁道:“那你一個大夫,跟人家學什麽彈琴啊?哼,附庸風雅。”

“狗屁,那叫陶冶情操!”殷洛悶笑一聲,想了想,又補充,“又不是我自己跑去學這玩意,那時候寧熙不是靠這練那招魔音攝魂,好練習控制內力收放自如嘛,師父覺得我有天分,是塊練琴的好料子,就一塊兒把我硬拉上了。”

“放屁,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連初被他逗笑了,臟字一個接一個地從嘴裏蹦,“那是谷主看你整天閑的都要生蟲了,反正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正好你倆有了比較的對象,學起來也快!”

殷洛瞪他一眼,嗔道:“瞎說!”

一開窗,暮風柔軟,夾著不知名的花草清香瞬間湧進房間,帶著殷洛額上鬢角的碎發向腦後拂去,渾身那股無法言語的悶熱頃刻間消散不少。遠方夕陽早已經落下,天邊只殘餘最後幾絲暗紅色的晚霞,即將被黑暗無盡的夜色吞沒。

來客樓的位置較偏,從殷洛那邊的窗口望去,近處只有稀稀落落的幾戶矮墻低房的人家,有昏暗的光從窗格中透出;再遠些便是一帶黑魆魆的密林,在夜色中透著幾分神秘可怖。四周一片靜謐無聲,一群昏鴉一掠而起,飛入夜色,似欲去追逐最後的晚霞。

“咚咚----”有人敲門,連初趴在桌上,用指甲摳著桌角懨懨道:“誰呀?”

“楚修。公子吩咐我來給兩位公子送餐。”門外人的聲音不急不緩,沈穩明朗。

一聽有飯吃,連初兩眼放光,瞬間有了精神,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去開門。連初美滋滋地從楚修手上接過一個大托盤,道聲謝後一腳踢上門,迅速把托盤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開始大快朵頤。等半碗飯下肚,連初才想起殷洛,嘴裏嚼著飯口胡著喊他吃飯。

殷洛回頭看那飯菜,搖搖頭,繼續懶懶地斜倚在窗欄上吹風。連初也不管他,繼續埋頭吃飯。等到他喝下第三碗芙蓉蛋花湯,才滿意地放下碗,抹抹嘴,心滿意足地摸摸肚子打個飽嗝。

“你真不吃?”他看著殷洛似乎還在靈魂出竅,又看看桌上的飯菜,覺得不吃掉實在可惜,本著一顆“糟蹋什麽也不能糟蹋糧食”的心,拿起筷子繼續掃蕩。

屋裏沒有點燈,楚暮白在黑暗裏背倚著窗欄喝酒,漆黑深邃的眸中在黑夜裏顯得分外晶亮。他一條腿隨意地懸在窗外,另一條腿弓起,腳尖頂著另一邊的窗欄,整個人好似嵌在窗框上一般。

他閉上眼,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兩眼間揉了揉,眉頭依舊緊蹙。他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把腦中的雜七雜八的事情都趕出去,將腦海漸漸放空。只是有一張臉,帶著淡淡的傷疤,始終揮之不去。

那人一半浮在晨曦中一半隱在暗影裏的臉;那人對著自己展顏一笑時,眼裏仿若漫山桃花盛開;還有初見那晚,那人持燈而立,清冷幽暗的月光隱在身後,昏黃的燭火照出一雙漆黑的眼眸似千尺潭水幽深,剎那間亂了他的心神……

他心下一動,身形微側,無聲地躍回房中。剛走出房門,恰好見連初把托盤交給楚修,手中還提著兩包藥,兩人正要下樓。他幾步上前道:“穆公子。”

連初止步回頭:“楚公子有事?”

楚暮白笑道:“給殷洛煎藥?”

“是啊,楚公子也要一起嗎?”連初嘻嘻笑著。

楚暮白笑著應了聲“好”,便要跟著連初下樓。倒是連初一怔,自己只不過隨口一說罷了,忙笑著搖頭道:“方才我開玩笑的,楚公子有事要忙,這點小事哪能勞煩公子呢。”

楚暮白不甚在意道:“沒事,我現在閑得很。”一頓,又笑道,“莫非穆公子嫌在下笨手笨腳?”

連初擺手笑道:“哪兒能呢!哎,不是說了嘛,楚公子叫我連初就好。”

楚暮白微微頷首:“那你也別公子公子的叫了,若不嫌棄,叫我聲大哥便好。”

楚修將他們帶到廚房便離開了。連初熟練地清洗藥罐子,將其中一包藥拆了倒進去,加入清水,把罐子架在火爐上慢慢地燒著。連初翹著腿支著下巴坐下椅子上,隨手拿起一把破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火,楚暮白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盯著藥罐子似在出神,兩人一時無話。連初看看火,又看看一動不動的楚暮白,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在口中溜了一圈後又咽回了肚子裏。

“想說什麽,但說無妨。”楚暮白突然開口,聲音溫潤平和。

連初瞅瞅楚暮白,摸著下巴思考片刻,還是忍不住道:“那個,楚大哥啊,你……你對殷洛是,是真心的嗎?”

楚暮白轉過眼看著連初,溫溫笑道:“你說呢?”

連初訕訕地笑著,道:“我又不是楚大哥肚子裏的蛔蟲,我哪裏知道呀……不過,”連初停住,支起下巴,眼珠轉了轉,懶懶地往竹椅椅背上一靠,手上的扇子給自己扇起風來,話鋒一轉,半是輕松半是喟嘆道:“不過,殷洛啊,你別看他這段時間性子軟軟的,對人都和和氣氣的,其實,他脾氣可臭了,動不動就沖人發火,耍無賴撒潑;有時候固執地不行,八匹馬都拉不回來,講不進道理聽不進勸,說話太沖,不留情面,嘿嘿,好多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被他罵過,武功高又怎樣,有不服的,還不是被殷洛狠狠的教訓了一頓;他這個人呢,好吃懶做,胃不行吃不了還非要糟蹋糧食啊。你知道他為什麽總是穿一身黑嗎?那是因為黑的臟了也難看出來,他不想洗衣服,他房裏的家具簡單又少,不是沒錢添置,而是他嫌打掃麻煩又累;他雖然治病救人,但心腸有時候並不慈悲,死在他手上的飛禽走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試藥的時候,毒死十幾只兔子貍貓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而且,他現在還毀了容,身材骨瘦如柴皮包骨,身子骨又不好,發起病來要死要活,又打又摔,六親不認,這輩子只怕都離不開藥罐子了,養著可費錢了。”

連初笑著絮絮叨叨,楚暮白從頭至尾只垂著眼靜靜聽著,面容沈穩。

不待他回答,連初忽然直起身子看向楚暮白,四目對視,收起戲謔,面色一整,道:“楚大哥,你如果對他只是一時興起覺得有趣,那請你還是放手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他受傷害。”從期待希望到失落絕望,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殷洛眼中的希望之光被無情的澆滅,直到死灰不再覆燃。

楚暮白沈默半晌,突然一扯嘴角,笑容轉瞬即逝。他目光看向別處,淡淡道:“你這麽了解他,那你說,他是真心待我嗎?”

連初楞了一會兒,低頭把弄著手裏的蒲扇,須臾,開口道:“殷洛常說,我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所以,他一肚子的壞水我都知道。只是這心,我就進不去了。不過,”他擡起頭,“自從他身邊親近的人一個一個接連離開,這兩年下來一直很忙,我記憶中,已經很久沒見他真心笑過了,直到遇見你。”他又一次看見那簇希望的火星在殷洛眼底深處覆燃。

楚暮白抿了抿唇,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卻又梗住,最後只不鹹不淡道:“他的身體,是怎麽回事?”

“他沒跟你說?”

楚暮白搖搖頭:“我之前有提及,但他好像不願意多說,我當然也不沒多問。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不想知道。”

“既然楚大哥想知道,那給你講講吧,也不是什麽秘密,不過我知道的也不多,”連初張開手腳舒展筋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續道,“我聽我爹和舅舅說,殷洛他娘懷他的時候就已經中毒了。他的毒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要不是有……”連初略一思忖,還是照實道,“要不是有血魄鎮著,殷洛早就沒命了。當時這毒不是不能治,只是那時候殷洛太小,一套解毒工序走下來,他的小命也玩完了。長大以後毒入骨髓肺腑,現在想完全解毒已經是不可能了。期間會不定時的毒發,厲害的時候血魄都鎮不住,只能硬生生地忍下來,”說著,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麽,長嘆一聲,“唉,哪一次不是生死關頭,每次都為他捏一把汗。不過現在好多了,只是每天的藥不能停。”

“那,他的臉也是因為毒發?”

“是。血魄不能保他一輩子,殷洛說橫豎是個死,死馬當活馬醫,倒不如鋌而走險下猛藥用險招,或許能有一線生機。至於結果,照現在來看,應該算是不錯了,那個法子的最後道工序,也是最關鍵的就是用墨陀蓮做藥引。據殷洛自己說,現下雖然身上毒沒有除幹凈,但至少不出意外是不會再毒發了。不過我對毒經藥理這方面並不擅長,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連初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站起身打開蓋子,將另一包藥加進藥罐子中。

他對著爐上的藥罐子發怔,忽然輕嘆一聲,聲音輕了許多,帶著股憂傷和隱隱的自責喃喃道:“說起來,也是我沒有用。要是我能參透金針渡穴之法,或許就能救他了。”他苦澀一笑道:“我爹和舅舅,包括我,都沒那麽好的天賦。喬谷主倒是會,但他在殷洛十二歲的時候就走了,不知所蹤。殷洛天資過人,自己倒是學全了,但是沒用,他救得了別人,救不了自己。”最後一句話更是伴著深深的無奈和苦澀。

楚暮白一時間心裏想過很多。他強自壓下心頭的洶湧和不平,聲音依然平靜,略微沙啞:“一會兒,我去給他送藥吧。”連初沒有理由拒絕,便應了他。楚暮白端起藥碗走之前,連初思量一番,還是叫住他,微低著頭,手不停的摳著扇面,有點不好意思道:“楚大哥,殷洛和我,都是生在無憂谷長在無憂谷,很多世事人情待人處事方面都不明白不了解,所以有時候行為做法可能會讓你為難……”一頓,又倏然擡頭,道,“但是,但是殷洛對你是真心,我跟他這麽久我明白,所以……所以就算有什麽地方他做得不好,也請你不要怪他。”連初原是想起他們父母一輩的事,但殷洛不想說破,他也不能明講,只能如此含糊地點到為止。

楚暮白卻不知他所想,只當他說殷洛愛耍脾氣,溫柔笑道:“我當是什麽呢,你放心,我不會怪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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