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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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洛靠在床頭看書,有人進來,他以為是連初,也沒擡頭。等到來人坐到他身邊,他擡眼一瞧,怔了怔,道:“怎麽是你?連初呢?”

楚暮白從容地來到他身邊坐下,道:“你每天讓連初這麽忙,好意思嗎?再說,怎麽就不能是我了?”

殷洛收起書,往裏面坐了坐,咕噥道:“他哪兒忙了,閑著呢。”又瞅瞅楚暮白手中的藥碗,不由勾起嘴角,道:“就會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

楚暮白好笑道:“哦,那也好過某人坐享其成。”

殷洛扯出一絲淡笑,道:“自己給自己煎藥,總覺得怪怪的,那一碗東西看著就惡心,怎麽都喝不下了。”

楚暮白失笑,伸手捏捏殷洛的鼻子,道:“就你歪理多,我看,歸根結底就是一個懶!”

殷洛笑著拍開他的手,抿著嘴沒說話。楚暮白不動聲色的向殷洛那邊靠了靠,手摸上他烏黑的頭發,挑起一縷在手中把玩。

殷洛淡淡笑著,瞟一眼他,不緊不慢道:“連初跟你說了什麽呀?是不是又說我壞話?”

楚暮白心裏也不奇怪,面色如常,想了一遍連初的話,把不好的詞一個個給摳正了:“沒,說你好呢,說你有個性有想法,快言快語,仗義正直,呃……不拘小節,做事謹慎認真,幹凈利落,天資過人,冰雪聰明,倔強堅毅,美若天仙……”

“噗!”殷洛本就不信,當笑話般的聽著,但是好話任誰聽在心裏都是受用。不過最後一句讓他終於沒繃住臉笑出聲來。他指指自己的臉,忍著笑道:“美若天仙?你見過哪家天仙長這樣?”又拿手指戳戳楚暮白的腦門,道,“楚暮白,胡扯也要過腦子。”

楚暮白一時失言,卻絲毫不以為意,面上笑意不減,把盛著湯藥的碗端到他面前,語氣調侃又帶著痞氣,道:“怎麽沒見過?我家的天仙就長這樣。來,天仙公子喝藥。”

“去你的!誰是你家的?”殷洛故意繃著臉,接過藥碗,卻不急著喝,放在一旁等著晾涼。

“我聽郎中說藥熱著喝見效好,難道不是?果然天仙公子‘金貴’的藥是與眾不同的啊!”

殷洛瞪他一眼,“你怎麽就沒個正經了!”撇撇嘴,又白了他一眼,續道,“這藥太苦,熱著喝太慢,受得苦也多。”說完,身子慢慢向後靠去,深吸一口氣,道,“熱著冷著,其實差不了多少,更何況我已經這麽多年了,也不用在乎這一星半點。”

楚暮白聞言,想起了連初飽含無奈的那句 “他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心頭登時泛起一股酸澀與疼惜,臉上笑容不覆,眼底只餘一層淡淡的哀傷與擔憂。

殷洛見楚暮白毫無遮掩的盯著自己看,眼神竟有些悲切,不知他又想起了什麽。他移開眼,目光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見上面沾著些黑色的炭灰,應該是剛才在廚房的時候不小心粘上的。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幫他拍掉。但那些炭灰不僅又細又黏,還易散,手一碰,雪白的衣襟上就染了一塊黑。殷洛一時有些傻眼,手僵在半空,一臉尷尬。楚暮白低頭看看自己的領口,終於面色轉晴,淡然一笑。他就勢抓住殷洛的手,緊緊的按在他的胸口,輕松道:“哎,看來還是黑色的衣服比較好,像這樣臟了也看不出來。”

“就是就是。”殷洛幹巴巴地笑笑著回應,想試著抽回手,沒成功,只能任由楚暮白握著,貼在他的心口,感受著對方清晰有力的心跳。

兩人一時默默無語。殷洛忽然將手探進楚暮白的衣領,輕輕掀開,露出一點疤痕,手指在溫熱的凸起處輕撫,很想問他,在自己不知道的那些日子裏,他都經歷什麽。可是話到嘴邊滾了幾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楚暮白皺了皺眉,胸口處傳來冰冰涼涼的感覺,握住殷洛的手緊了緊,並很細微地向外移了移。殷洛的眼神幾不可見地黯了黯,在心裏嘆了一聲,面色依舊平靜,手老老實實地讓他握著,不再亂動。

楚暮白等到感覺殷洛的手回暖不少後,才開口柔聲道:“一會兒我叫人給你送洗澡水,天色不早,早點休息吧,這個鎮子晚上沒什麽夜市,今晚就不要出門了。”

殷洛點點頭,淺笑道:“知道了,你怎麽說的我好像天天晚上出去瘋似的。”頓了一頓,想起晚飯時看到的那些灰衣人,心裏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眼底染上一抹擔憂,“你晚上也要小心一點。”

楚暮白笑彎了眼,神情痞痞道:“擔心我呀?那不如,”眼中一絲狡黠閃過,殷洛有一種不妙的感覺。果然聽他道:“不如陪我一起睡呀,兩個人嘛,安全肯定有保障!”

殷洛捶他一拳,沒好氣道:“去!天熱了,兩人睡多熱!”說著拿腿踢他屁股,想要把他擠下床去。

楚暮白笑容一跨,站起來捂著屁股,裝作委屈道:“這麽用力,我好心來看你,給你送藥,你卻要踢我走!”

殷洛哼一聲,抿著嘴笑。楚暮白瞥到床邊矮櫃上的藥碗,眼底精光一閃,露出一副正常的笑臉道:“藥快涼了,你喝了吧。”

殷洛重新拿起醫書看,嗯嗯敷衍幾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一點要喝藥的意思都沒有。

楚暮白看他一眼,突然端起藥碗湊近了,不懷好意道:“藥還是趁熱喝好,我餵你!”說著自己喝了一大口,擡手一把攬過殷洛的臉,對著嘴唇吻下去。

殷洛聽他說餵,正納悶,還沒反應過來,眼前景象就由密密麻麻的白紙黑字換成了楚暮白俊逸英氣的眉眼。他楞了好一會兒,直到嘴裏傳來苦苦的藥汁,瞬間明白了情況,心中暗罵一聲,眉頭一擰,重重地錘了一下楚暮白的肩,接著馬上雙手捧住楚暮白的臉,用力地吸允他口中的汁液,伸出舌頭不理他的溫柔,直接進他的口中狂攪掃蕩。

楚暮白被他瞬間轉換的攻勢嚇了一跳,隨即心裏陡然升騰起一陣興奮狂喜,沒想到殷洛這麽主動,雖然技巧不是很好,但這以後再慢慢教,現在的氣勢可不能弱下去!他馬上反起攻擊,與之熱吻。兩人呼吸急促起來,殷洛本想快些把楚暮白口中的藥汁給吸凈舔凈,但到後來漸漸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感覺,情欲上來了,眼神開始迷離忘我。期間連初推門而進,一眼看見眼前景象,一楞,隨即閃電般地退出門外。

直到兩人都喘不上氣才互相放開。殷洛眼冒金星,看眼前的東西有一種霧蒙蒙的感覺,腦袋暈暈乎乎的;楚暮白大口喘了幾下變慢慢恢覆過來,臉上的潮紅卻沒有褪去。殷洛腦子裏暫時一片空白,癡癡地看著他,很久才回過神來。

楚暮白放下藥碗,拍拍他的臉,溫柔道:“確實有些苦,味道真怪。不過還是要按時喝,你喝完了,我就走。”

殷洛怔怔地接過藥碗,吸口氣,幾口飲盡,放下碗時臉都皺成個包子了。楚暮白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小包糖,挑出一塊塞進殷洛嘴裏。甜甜的糖味一絲絲地在口中漾開,苦味猶在,卻不似方才那般難受了。

楚暮白笑笑,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後,便離開了。他走後,殷洛還在發呆,直至雙眼開始刺痛,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房中本就不強的光線開始一點點地從視野中暗淡消失,最終,眼前一片黑暗。

殷洛只在最初稍稍震驚,隨即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和恐懼,片刻即恢覆淡定,自始至終都盡量保持沈著冷靜,感受著身體每一分一毫地細微變化。

除了眼睛看不見還有些餘痛以外,身體別的地方並沒有不適,所以並非身上餘毒覆發;他擡手敷上臉,纖細手指靈活精準地按上幾處穴道,按到某處,眼睛又是一痛,眼眶出自動分泌一些液體,順著臉頰流下。殷洛基本可以確定,是中毒,不過好在應該不是很嚴重。他微微松了一口氣,眼睛看不見,書是看不了了,什麽也做不了,幹脆一甩鞋子,往床上一倒,隨手扯過被子蓋在身上,閉上眼邊想東西邊等連初回來。

連初本在酒樓附近晃悠,這個鎮子上的人們都似是日落而息,店鋪早早地就打烊了,街上攤子少之又少,都是一副快要收攤回家的樣子,更別說有繁華夜市了。路上沒什麽行人,連乞丐都不見幾個,整條街冷冷清清昏昏暗暗的。連初頓覺無聊,想著回去算了,結果剛一進門就看見那麽勁爆的場面,兩個當事人聽到動靜也沒有理他,頓時腦袋一空,急急忙忙就退出來了。連初在走廊上瞎轉一陣,驀然一見楚暮白開門出來了,忙閃身一躲。楚暮白輕笑一聲,自然是看見也當沒看見了。連初又磨蹭了一會兒,才站起身慢慢地踱回房間。推門進去,見殷洛和衣而臥,先是一怔,不禁納悶,小聲嘀咕:“怎麽這麽早就睡了?”話音剛落就看見殷洛撐著身子坐起來。

“一天下來身上都是灰,也要先脫了外衣再上床吧。”連初見屋內有些昏暗,邊說邊點了幾盞燈。

“連初,把八石鐲拿出來。”殷洛的聲音低啞而嚴肅。

連初一皺眉,轉過頭看殷洛,床那邊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連初走過去點著了床頭的燈,這才看清殷洛的臉,登時倒吸了一口氣。他臉上掛著兩道夾著血跡的半幹淚痕,滿眼充血,眼睛腫的像核桃,雙目空洞無神,並沒有在看他。

“你你你怎麽了?眼睛怎麽回事啊?”連初沖過去往殷洛身邊一坐,驚駭道。還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瞳仁毫無反應。

“別揮了,我看不見。鐲子拿來沒有?”殷洛一臉淡定道。

連初一驚,又湊近了,兩張臉都快貼到一塊了:“你看不見怎麽知道我在揮手?”

“有風。”說話間,殷洛聞見一股韭菜味,不禁眉頭一跳,微微向後仰倒和連初保持距離,“東西拿來沒有啊。”

“哦哦哦,我去拿。”說著連初又急急忙忙跑去把整個藥箱搬到床邊,打開箱子很快拿出一只嵌著幾塊不規則玉石的銀鐲遞到殷洛手裏。

殷洛沒接,手一翻把八石鐲塞回連初的手中,道:“把它浸到我喝的藥裏去,那只碗應該還在床邊,藥還剩一點。”連初照著做,殷洛又問:“你一直看著的嗎?我說藥。”

連初一楞,馬上反應過來殷洛問的是煎藥過程中是否有離開。他確定道:“我一直看著,除了……”

“除了什麽?”

連初想了想,還是照實說道:“除了楚大哥把藥端給你的時候,我沒看著……怎麽,你懷疑他下毒?”

“不是,他不會。”殷洛想也沒想就否定,“怎麽樣了?”

連初拿出來一看,心下一驚,面容一整,沈聲道:“地心石由黑變紫紅,赤心石紅色半褪,其他的沒變。”

“天心石沒變?”

“是,沒有變色……怎麽會這樣?”連初的聲音急切擔憂又疑惑。

殷洛深深吸一口氣,幽幽道:“天心石沒變,說明解陽花和琉璃草結合的效果沒有了;地心石變紫紅,說明琉璃草和遲明子的藥性互相影響了,”一頓,又補充道,“兩者合而成毒,能致盲。”

連初還是一頭霧水,不甚明白:“哪兩者?”

殷洛倒是淡定,嘆道:“連初,你的藥理還真是要補一補啊。”

連初一噎,低下頭說不出話。殷洛繼續道:“我現在喝的藥裏,琉璃草本是要與解陽花相合生成一種藥性。因為琉璃草的用量比解陽花少的多,而且琉璃草非常易與解陽花跟相合,所以平時,琉璃草並不會與遲明子相合。不過現在……”

“現在怎麽了?”

殷洛沈吟片刻,緩緩道:“如果我沒猜錯,這藥裏應該是有西川琉璃草。相比琉璃草,西川琉璃草更加易與解陽花相合,所以解陽花的藥性沒有了。”

“西川……琉璃草?”

殷洛沒好氣道:“你不會想說你連琉璃草和西川琉璃草都分不清了吧?別告訴我你覺得它們兩個是差不多的。”

連初反駁:“當然不會,這點我還不至於,兩者除了都易與解陽花相合,別的藥性什麽的差遠了。”

殷洛點點頭,道:“嗯,還算合格。”

“那你的眼睛什麽時候能好?”

殷洛垂眼,斟酌片刻,一臉淡然道:“不一定呢。不過放心吧,不會瞎一輩子。琉璃草和遲明子相合而成的毒性並不很持久,只是對眼睛的刺激有點大,我會想辦法。”

“哦,那就好。”連初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殷洛又略一思忖,眉頭緊蹙起來,憂心道:“只是,不知道是誰在我藥裏放西川琉璃草,這東西不是路邊的野花雜草,也算是罕有的東西了。”

連初一下想到那幫萬分可疑的灰衣人,又急又氣道:“一定是那群灰衣服的人,個個長得獐頭鼠目猥瑣萬分,肯定沒安什麽好心!”

殷洛微一皺眉,想了想,對連初道:“你去找楚暮白告訴他這件事,讓他千萬要小心。”

“哦。”連初應著,心裏還有一個疑惑,皺著眉問道:“可是我一直看著那藥,你又相信楚大哥,那這西川琉璃草是怎麽進了你的藥?”

“藥沒問題,人沒問題,那就是煎藥的器具,或者是,用的水有問題。”殷洛冷靜地逐條分析著。

“那裏放著好幾個藥罐子,他們怎麽知道我會用哪個?肯定是水了!”連初終於明白了一回,“做菜做飯都要用水,那不就是說,我們所有人都吃了西川琉璃草了?”

殷洛不待多想,催促道:“你快去吧,”頓了頓,續道,“西川琉璃草能與很多藥物相合生成毒,種類繁多,不好控制,毒性大多又快又強而且霸道,不過好在其藥性不太穩定,只能堅持三四個時辰,只盼在這段時間裏不要出事才好。”連初應了聲便出門,殷洛忽然叫住他,猶豫道:“你先不要告訴他我眼睛瞎了。”

連初一怔,脫口道:“為什麽?”

“反正就是不要說了,你快去吧。”殷洛揚起手在空中揮了兩下,居然還找對了方向,朝著連初示意。連初不再細問,開門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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