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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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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還沒有消息傳來嗎?”他陰沈著臉,眉眼間皆是冷冷堆積起來的威壓。

此時帳中只有他的心腹徐鐘端坐在下手處的坐榻上,神情稍顯從容。他直起背脊,輕聲道來:“那毒至多一月定能取人性命,將軍稍安。”

“稍安?”陳善煒回身,橫眉怒目,一掌拍在沙盤桌腳,冷冷發出怒音,“若非你建言先除司馬烠,我何必讓朝廷把刀架在身側,直指淮安便是!”

李珰及靖遠軍的消息已經傳入徐州,不然陳善煒此時應當閑坐營帳,靜候良時。

徐鐘垂眉,面露遺憾之色:“是臣體察不周,只以為派了胡定榮去,一舉擊殺李珰,斷了太子後路。不曾想李珰此人心思深沈,少有信忠,反倒洩露了風聲,讓他搶占先機。”

過往之錯他並沒有追憶太久,起身湊到陳善煒身前,恭謹一拜,眸中閃爍著亮光:“李珰此時入將軍麾下,或許是一個良機。”

陳善煒不善地睨了一眼:“是何良機?”

徐鐘不緊不慢地將計謀娓娓托出,嘴角帶著淺笑:“李珰入營,為將軍調度。如今大計久懸於淮安以致遲遲未決,將軍不妨將計就計。”

他指向沙盤:“大軍囤聚青徐,受北伐聖意掣肘,又受流民軍襲擾,如若將軍便遣了這李珰統領這流民軍,派他們北攻洛平。”

“你說得如意,若流民軍再落到李珰手裏,怕是如虎添翼!”陳善煒不滿地揮揮手。

徐鐘面色不改,仍是十分自信:“將軍且慢。北攻洛平只是借口,將李珰及流民軍調離青徐,借魏軍之手除之。大人請看——”他伸手指向南陽郡的後方,從荊州北渡漢水向西北行,可繞到洛平後方。

此路雖近,然途中多高山險峻,又有秦嶺餘脈阻撓,多是無人之地,自古至今從未有人涉足,故而北上多從漢水、淮水渡江而過,從青徐入中原。

“大人不若以北伐之名,將李珰等人調到此地,任由他們發揮。不論是魏軍還是天險,都能將其擊殺。倘若真讓他們逃出生天,成就一二,北伐之功,還歸將軍,既能順應聖召,又能積累聲望。”

“其間,將軍可穩坐釣魚臺,靜候淮安動向,一旦太子毒發,將軍攜三皇子南下,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便是有其他藩將出兵勤王,也無理無據。”

“一舉三得,將軍煩憂盡數迎刃而解。”

陳善煒盯著輿圖踱步思量,一步一步沈重落地,手指不時摩挲著劍柄,他凝視著青徐至淮安之距,又仔細打量幾個重鎮,沈聲質問:“江越之軍,或可作壁上觀,張氏後人,如今一人掌益州,一人握靖遠軍,若他二人站在司馬煓一側,如何破局。”

“三皇子長,太子薨,自然由他繼承大統。且皇上龍體有恙,局面於將軍有利。不說張釗如今被魏軍拖住,即便南下,只需安上一個叛國逃軍的罪名,民意自然歸於將軍。”徐鐘只淺顯地說明局面,便見身前之人身姿放松,沈穩如常。

“淮安之事,最多還需多少時日可得定論。”陳善煒問出最後一個疑問。

徐鐘徐徐作答:“將軍寬心,尚不足半月,此間時機,將軍可布置周全,將阻礙之人一網打盡。”

天下大勢,恢恢天網,談笑風生間,悄然織就。

從豫州出,便只有崔負水跟在李珰身後了。她原本也應當留在豫州的,卻不是因為靖遠軍之故。

負水牽著韁繩,與李珰並肩而行,沒有了將軍與士兵的區別,荒郊野外,誰還管她呢?

“李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張草那小子是張老將軍的孫子!”負水氣鼓鼓地盯著他的側顏,兜鍪被摘下,潦草地拴在馬頭上。

“你為什麽把我放在他的麾下!給那小子做手下,我不如一頭撞死!”負水怒目一哼,身側之人仍是沒有回應,悠悠然夾著馬腹,愜意地晃蕩向前。

走出幾步開外,他終於拖著腔調懶懶開口,沒有回頭看向發問的少女:“這不是為了你好嗎?若是跟著我,哪天不滿意了,還有個下家接手。”

一句話說得負水一楞,旋即悲憤之情湧上心頭,卻不敢開口接他的話,打起馬鞭用力一揮,率先沖出好幾步遠,將不著調的銀甲將軍遠遠甩在身後。

弄得好像是她死皮賴臉要纏著他似的。

雖然這是事實。

負水剛同張釗撞上,還來不及感慨這小子怎麽在這兒,兒郎氣質沈著,嚴肅地說出一句“昌盛侯世子、平威將軍張釗見過靖遠大將軍”,一道天雷便是從頭頂落下,震得她魂魄俱碎。

當年縮在角落裏編草鞋的猥瑣小兒,如今成為高不可攀、威嚴從容的平威將軍,自己還是他手下的兵,負水當場驚得暈厥。再睜眼,李珰早就孤身一人要去投奔陳善煒了,她來不及多想,更遑論質問什麽,破門而出,搶了一匹飛馬追了上去。

說好一起走的,這人又騙她。

兩人將馬兒牽到溪岸邊飲水。負水蹲在岸邊未同一側負手而立的將軍說話,只雙手托著下巴遙遙望向對岸,對岸便是徐州地界。

無論如何,李珰今日一定得去陳善煒帳中報到了。

清溪疊起的淺紋裏映著天邊艷麗的火燎雲,山澗中群鳥歸巢,聲勢動人,不覺嘈雜。

負水看著溪水倒映著那人的影子,他身姿舒展,頭微微揚起,合著眼,沈浸在天地萬物安寧前的勃勃熱情之中,神情駘蕩,是少見的沈溺之色。

如果一直這樣沈默著多好,偏偏那人慣愛說些不合時宜的話:“送到這裏便夠了。”

負水一聽,心中怒火又起,從淮安到豫州,從豫州到徐州地界前,這人已經明示暗示一路了,好像春明山下他說的話只是一場夢,當不得真。

而負水偏偏是個較真執拗的姑娘。

她撿起一塊鵝卵石,憤憤扔進溪水裏,打碎那抹和諧的倒影,利落起身,指著李珰的鼻子開罵:“李珰!你堂堂七尺男兒,怎麽說話不算話!”

他將雙手抱負胸前,怡然自若,輕笑一聲,反問:“我如何說話不算話了?你說要攢軍功,我如今自身難保,將你放在張釗麾下,不恰恰是為你著想嗎?應當算是說到做到才對!”

負水知道自己說是說不過李珰的,他只要定下主意,一定會想方設法實現。好在,她素來不怕他的那些手段,二話不說,抽出腰間匕首——長劍在出逃時未能帶上,不然此時此刻自刎的架勢會更淒美一些。

負水柳眉一橫,沈聲威脅:“今日你李珰若是毀約,我負水便自刎於此地!”氣勢之強,目光之堅毅,倒讓二人心頭均生出一些別樣感觸。

這架勢,怎麽有種烏江之側,霸王別姬的決絕之感?

可惜戲中的虞美人沒有,只有一身玄甲、身材健碩的假兒郎。

匕首直抵喉頭,刺下肌膚,尖銳之處,滲出血珠。

李珰蹙眉,眸光像是一座高山凝視著山腳環抱著自身的江水,不動聲色,無語凝噎,又深情動人,負水便是環繞著他的一汪清溪,他避不開了。

“好!”喉頭滑動,沈穩出聲,李珰笑著看向威脅著自己的美嬌娘,“你去溪山尋安遠軍遺脈,不出幾日,我自會去那裏同你們匯合!”

他脫下銀甲,伸出一只手:“把匕首借我一用!”

負水不疑有他,得了承諾瀟灑地將匕首扔在他腳邊,以作報覆之舉。

李珰不滿地睨了她一眼,認命般彎下身子,好氣地撿起匕首,割下銀甲中心的金色護心鏡,隨後將殘損的銀甲投入溪澗中。位置正在負水身側,濺起的水珠半數落在負水的玄甲上,折射出琉璃般通透的光影。

負水瞪了他一眼,他只挑眉一笑,將護心鏡遞了過來:“這是信物,他們見了便知道你是我的人,會聽你統帥。”

負水咽了下口水,雙手莊重接過,垂眸打量著鏡面表層的斑駁細紋,倒沒有深的劃痕。

“萬一他們以為是我殺了你,然後取了你的護心鏡呢?”負水迎上他的視線,小心詢問。

李珰一瞬笑出了聲,眼尾泛起褶皺,語氣甚為自負:“放心吧,這世上能殺我的人沒幾個。像你這種一看就知道沒幾手功夫、心思單純的人,只可能是我信任你,將信物托付給你!”

兩人之間的矛盾談妥,負水心中怒意消散,態度覆歸恭謹。因此鄭重點頭:“將軍放心,我一定抵達溪山,將信物送到,等待將軍歸來!”

李珰見她恢覆正常,目光上下仔細打量了幾眼,眸色深深,沒有開口再說些什麽。剛才吊兒郎當的邪氣也漸漸收斂,變為尋常時的孤傲將軍,沈聲囑托:“好,你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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