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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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羽落下之際,剛剛叫囂狂妄的少年已應聲倒下,周圍一片混亂,箭羽只傾覆了片刻便失了章法和威力,被李珰身後的箭陣壓制。

同陳雀射出的箭羽不同,靖遠軍的箭羽上染了烈酒與磷粉,發出瞬間,箭羽化為烈火,點燃了蕭肅寂靜的豫州城。

混合著身後斷斷續續、清淺不明的軍鼓聲和號角聲,李珰持起青銅鉞,舉過頭頂,因為用力,背脊和肩線崩得筆直有力。

身後大軍只能看見前方的緋色身影,李珰的聲音很小,旋即耳畔邊的軍鼓聲和號角聲變換了曲調。

堅壁清野,一個不留。

天染上靜默之前的灰藍之色,一輪橘紅色的圓日從山與山之間降下。李珰這次只站在城外任由將士們沖鋒陷陣,青銅鉞被他背負身後,顯得輕巧無比。上面的血跡擦著衣袍看不出痕跡,發絲因為粘稠的血液粘在臉上,怎麽看,都不看出這是一位威風赫赫的年輕統帥,倒像是亡命天涯的無名俠客。

城門大開,看得清裏面燎起的沖天烈焰,映照著半邊天發紅發亮,在這個早春,軍士們挨習慣了山野間的天寒地凍,忽然覺得有種圍爐夜話的溫暖。

李珰牽著馬走進豫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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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司馬烠(hui,第二聲,古指光或光的顏色)

遣筆作李珰(7)

周日,研究室眾人下班都比較早,崔負獻整理完資料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時候,不到四點。顧文佳問她要不要一起走,崔負獻想了一下笑著拒絕了。

她還得向李珰報告手稿上的內容呢。

研究室很快只剩她一人。

崔負獻也不覺無聊,隨手抽出書架上的一本《書帖集》,封面簡單,沒有出版社名稱。應該不是出版作品,估計是師兄師姐們整理後裝訂的合集本。

沒看幾頁,門口傳來腳步聲,崔負獻擡眼一看,正是李珰,手裏提了個公文包,風塵仆仆,發絲濕潤,衣衫半濕。

“外面下雨啦?”崔負獻放下書,走到窗邊一看,果真下起陣雨。

李珰脫下外套,在飲水機邊接了一杯熱水,崔負獻一看,心裏懊悔自己表現得不大積極。

李珰緩了口氣,看向另一頭面色有些蒼白的學生:“你還沒走?”

“哦!老師,我想向你匯報手稿的工作。”崔負獻從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資料,李珰走到她身邊借著窗口灑進來的日光仔細翻閱著。因為節約用電,崔負獻等大家走後自覺關了大燈。

崔負獻瞄著李珰神情,她知道自己翻譯出來的內容和大家討論出來的差別不大,畢竟手稿多處破損,外貌能修覆完畢,失掉的文字卻再難補齊。

“自豫州破,四王入局,將士身死,北征南下,一心盡托,盼天下民,得,今吾身死,從吾生志,惟願錦衣從身,葬於故土,得見,光熹——”李珰忽然頓了頓,似乎對於看見章懷太子的名號有些微微詫異,崔負獻正覺哪裏不對,他再次恢覆如常,好像剛才只是歇口氣。

“光熹勿念,不悔不怨,天下擔之。”

崔負獻不敢看他,只能聽見身邊人平靜舒緩的呼吸氣音。

李珰把資料遞還她,語氣一如平時,不緊不慢,淡定從容:“雖然手稿文字不多,可是裏面有兩個重點。”

李珰沒有提出問題,稍稍點撥,崔負獻立馬接上:“是,一是‘四王入局’,一是‘光熹勿念’。前者是史料上的重要政治事件,後者則牽扯寫文人的身份與目的。”

“所以,說說看你這麽翻譯的根據吧。”李珰拉出一張辦公椅,悠閑坐下。

崔負獻早有準備,將資料往後翻了幾頁,原手稿中,“入局”前的兩個字只剩一些殘缺的墨跡,“光熹”後的兩個字稍好一些,一個剩下“勿”字的右上角,一個剩下“念”字的“心”,雖然古文字與現代簡體字筆畫上有相當不同,結構還是接近的。她同顧文佳查了書法方面的資料,師兄們則比對了章懷太子時期同“豫州”和“北征南下”有關的史料,最終確定下關鍵信息。

“司馬皇室與四大世家,還有士族、寒族之爭,都是在晉攻克豫州之後開始爆發的。《晉書》記載‘淮安四王,陳劉顧張’,四王入局,從內容上前後相接,不矛盾,墨跡也能契合上。”

李珰為表肯定,難得擠出一個淺笑,緩緩點頭:“說得通。這個之後結合考古資料和史料再比對吧。”

不等崔負獻回答,李珰側過身,面部朝向光源處,整個人卸了力,幾乎是癱軟在辦公椅上。崔負獻以為是導師累了,接了一杯熱水放在他手邊。

“謝謝。”李珰拿起喝了一口。

崔負獻覺得他聲音忽然低沈了許多,顯得無力,乃至有一絲脆弱。

不會是淋雨感冒了吧?

李珰放下一次性紙杯,仍將視線投向窗外:“你既然給出‘光熹勿念’這個答案,要知道,這一句話極有可能說明手稿是他人寫給章懷太子的。”

“是。”

崔負獻聽見他輕笑了一聲,像是自嘲的笑,又像是嘲諷著這個回答的荒謬。果然下一秒,李珰轉身,眼睛裏盛滿質問:“可是,章懷太子有誰能給他寫信嗎?嗯?”

更何況,一封他人寫給太子的手稿,何以葬入太子陵墓,置於主室,取棺槨而代之。

素來畏懼和老師對視的崔負獻,幾乎以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直視著李珰幽暗的黑眸,神思中不禁劃過“想不到李老師是內雙不是單眼皮”的無聊念頭。

李珰則看見之前一直對自己恭謹敬畏的女學生突然正襟危坐,表情嚴肅莊重,似乎要作出某種事關生命的慷慨陳詞。

崔負獻暗暗深吸一口氣:“李老師,您聽過李珰嗎?和您同名,不過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晉朝人。”

李珰的手指再次敲響桌面,一叩一叩,大概過了十幾秒:“怎麽?你聽過?”

那就是沒聽過了。

崔負獻看著老師的表情,一臉“你繼續說下去,我聽著”的期待,可是眸子沒有半分神采,平靜地像窗戶上偶然打下的雨滴,不夠分量,只能呆呆地掛在原地,自然蒸發。

崔負獻將資料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她覆原的落款。

她緩緩開口:“這個落款我曾經見過。明代一位書法家喜歡收集鑒章,出過一本《將軍名帖錄》,沒什麽名氣,後來失傳也是平常。還好,我外祖便是這位書法家的後代,家裏珍藏了一本,我幼年翻閱,讀到二十一卷的時候,上面說‘晉·靖遠大將軍李珰·龍雀方印一枚’,與手稿上的落款九成相像。”

女生的聲音溫潤,細膩如雨,唯獨說到“晉·靖遠大將軍李珰”幾個字時,像是大提琴音,悠揚,卻拐了調,可能是喉頭發澀。

一本家藏的收集錄能不能成為史料另說,崔負獻說出的故事本來就太具有偶然性與戲劇性。

誰知,李珰沒有再質問她,或是嘲諷她專業性上的瑕疵,面容舒展,回到他們第一次在課上相見時的姿態,儀表堂堂、親切溫和的教授,與陳懇認真、踏實向上的好學生。

“方便的話能把《將軍名帖錄》盡快送來嗎?它可能成為重要線索。”

崔負獻被眼前的境遇弄得有些昏頭昏腦,因為她自己也覺得這件事太過戲劇化,為此她準備了一大段說辭,力爭讓老師相信靖遠將軍這號人的存在可能性。一時間,她沒想明白“重要線索”指向何處。

“能,我盡快。”她下意識第一時間給出肯定回答。

明天是周一,崔負獻和李珰今天都要回學校,李珰邀請她搭乘自己的SUV,淮城的雨天打車總是很難。崔負獻本想拒絕,李珰又開口,說是路上可以討論一下課題。

博物館有自助雨傘,兩個人各撐著一把紅色天堂傘踏上了青石板路。傘面很大,一般情形下可以兩個人並肩走的小徑現在只能錯開,一前一後,崔負獻落後他半個身位。

青石路大概一百多米,走得快的話,幾分鐘就能到頭,不知是下雨還是有意交談的緣故,前面的人放緩了步調,崔負獻也只得規規矩矩地撐著傘,視線不時掃過腳邊任由雨水攻城掠地的青苔。

“你是因為家裏是書香門第所以選擇讀歷史嗎?現在的人把外公叫做外祖的可不多見。”李珰挑起一個不算嚴肅的話題。

之前在研究室提到了,現在深究一二也合乎情理。崔負獻不大喜歡聊起家裏的事,但還是認真作答:“算是吧,我媽媽那邊聽說祖上都是讀書人,從小耳濡目染有些興趣。應該說後面讀歷史也是順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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