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的村莊非常安靜。

卓陸他們出門後, 沒有遇見其他人。

河尋村的村民晚上大多不會出來，即便出來，也都是匆匆出門, 匆匆回去。

他們不敢在外面多待

卓陸幾人開門出去的那一刻，並沒有遇到山神的詛咒。

他們的雙手沒有變黑, 也沒有奇怪的蟲子突然出現, 擋在他們前方。

一切都好像很正常, 正常到像現實世界的夜晚。

四人一人一個手電筒, 摸索著往前走。

將敏開口道：“我記得婆婆家離我們差不多四裏路。”

肖麗：“我和陸姐上次走了好遠。”

肖麗：“我們當時去的是另一座山頭，這次我們去哪兒？”

將敏：“先去近的那個吧, 去完近的，找不到線索的話, 我們再去遠的那座。”

近的那座山離她們不遠，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四人便走到了山腳下。

借著月光, 他們能看到山腳下的一座房子。

房子外豎著一根很高的木頭，木頭上栓了個燈，堪堪照亮周圍。

走到院子門口, 肖麗打量了一下，疑惑道：“陸姐，這個院子和我們上次見到的院子長得一模一樣。”

卓陸嗯了聲。

她也看到了, 這院子真的是和另一座山腳下的院子一樣。

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墻體花紋，連晾衣服的地方都一樣。

站在院外, 能看到屋內亮起的微弱的光。

康寬說道：“看起來婆婆還沒有睡, 我過去敲門。”他說著走上前, 輕輕敲了敲門。

小屋的門發出吱呀一聲, 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從屋子裏走出來，拄著拐杖，慢吞吞走到門口，打開院子的門。

婆婆：“誰啊！”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

康寬走上前，將院子門推大，說道：“婆婆，我們是來河尋村旅游的，今晚閑得無聊，跑到您這裏看看。”

婆婆聞言擡起頭。

她的臉已經很老了，皮肉耷拉著，滿臉堆積著皺紋。

雙眼裏沒有神采，好似什麽都看不到一樣，眼睛沒有焦距。

她微微退開身，說道：“你們膽子太大了，大晚上也敢出來。”

說著雙手合攏，看向山頭的方向，嘴裏喃喃自語：“山神保佑，山神保佑。”連念了幾聲山神保佑，她才平靜下來。

婆婆家的院子和房子都很大。

房內的家具擺設不多，卻打掃的很幹凈。

婆婆從角落裏拿出一摞椅子，遞給康寬。

康寬打開椅子坐下。

坐下後，婆婆掃了眼他們，直接開口道：“你們現在過來，是想問我有關山神的事吧？”

卓陸擡頭，她沒想到婆婆這麽直接，他們還沒有問，她便已經說出來了。

康寬離婆婆最近，聞言嗯了聲：“不錯，我們確實是想問問您有關山神的事。”

婆婆：“這幾天好多人跑過來問過，我覺得這也算不上什麽秘密，便和他們說了。你們既然來了，我也不隱瞞，該說的我也會告訴你們。”

婆婆講述起來：“山神是幾十年前出現在河尋村的，具體是哪一年出現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記得他出現的時間離我嫁進河尋村很靠近。”

“山神傳說實際存在很久了，只是村裏人一直沒有當回事，只把他看成一則故事，直到山神出現的那年，他們才開始相信，那不是故事，而是真實存在的。”

“第一年山神娶妻的時候我沒有參加，只記得新娘是同村一個很漂亮的姑娘。”

婆婆臉上浮現出回憶之色：“第二年的時候，差一點我就被選中為山神的新娘了。”

將敏打斷她：“那為什麽您沒有被選中？”

婆婆雙手拄著拐杖，笑道：“因為我是外村人，不是本村人。”

將敏：“山神的新娘都是河尋村的嗎？”

婆婆點頭：“是的，山神的每一任新娘，都必須是河尋村土生土長的本村人，外村人是不可以的。一旦新娘是外村人，山神是會發怒的。”

“他會從山上跑下來，隱藏在黑夜中，屠殺村裏的牲畜和人類。記得有一年，我就經歷過山神下山。”

“那年村裏沒有適齡的新娘，無奈之下，村長選了個外來戶。那戶人家的閨女嫁過去後，當天晚上，山神便發怒的下山了。”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聽說那晚雷聲滾滾，半夜忽然下起了大雨，無數的蛇蟲鼠蟻從地裏冒出來，啃咬建築外的人。

山神也出現了，他將眼前看到的生物全部殺死。“

婆婆眼睛瞪大，仿佛還能記起當時的慘狀：“當時漫山遍野都是屍骸，血腥氣足足環繞了三天，才慢慢消散。”

卓陸一直看著她，聞言說道：“有人看到山神嗎？”

婆婆聲音變大：“有！怎麽沒有！那晚好多人都看到了，山神比我這棟房子還要高，他長了八只手和八條腿，每一只手都帶有強大的力量！”

卓陸和將敏對視一眼。

這確定是神，而不是怪物嗎？

說到這裏，婆婆非常激動：“我的丈夫就是在那天晚上死掉的。”

康寬低聲安慰了句。

幾人在婆婆這裏呆了一會，便出去了。

他們沒有回去，而是繞了個路，往另一座山上走去。

他們沒有發現，他們走後，站在門口的婆婆臉上露出詭譎的笑。

她手裏的拐杖不知道放到哪裏去了，就那麽直挺挺地站在門口，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不要著急，很快了，很快你們便可以見到山神了。”

走在路上，康寬說道：“這個婆婆有問題。”

肖麗：“啊？哪裏有問題。”據她看到，婆婆除了看起來有些神神叨叨外，還是很正常的。

康寬：“我註意了一下，她雖然拿著拐杖，但她走路很穩，不像離了拐杖會摔倒的樣子，還有，我上次去她那裏時，她房間的墻上掛滿了蝴蝶，畫出來的、繡出來的，甚至還有整面墻的蝴蝶標本。

這次去卻發現那些蝴蝶全都不見了。”

婆婆的屋子雖然很大，但裏面的家具很少，整個空間非常空曠，那麽多蝴蝶制品，全部拿下來的話，會占用很多空間。

可他沒在婆婆的房間裏發現蝴蝶制品。

掛在墻上的那些圖畫和標本，都去哪裏了呢？

想到這裏，康寬繼續說：“我仔細看過她房間的每個角落，沒有發現那些蝴蝶制品。據我所知，婆婆在村子裏只有這一座房子。”

除了放在房子裏，他不知道婆婆還能把東西放在哪兒。

“除此之外，當她說起自己丈夫死在山神下山那晚時，眼睛裏沒有痛苦和傷心，反而是一種，一種，”他想了想，才想到一個確切的詞語：“一種狂熱，對，就是狂熱，好像信徒談起自己的信仰一樣。”

將敏：“這很正常吧，對河尋村的村民來說，山神就是他們的信仰。”

康寬：“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反正，根據我的直覺來看，這個婆婆肯定有問題，還可能是很大的問題。”

幾人一邊談論著，一邊往另一座山的方向走。

他們在夜色裏走了很久，終於走到了另一座山腳下。

順著小路，繞過一段距離，遠遠的看見一座院子佇立在樹木中。

那座院子和之前見到的婆婆家一模一樣，要不是周圍的環境不一樣，他們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婆婆家。

將敏和康寬是第一次見這座院子，頓時滿臉驚訝。

將敏指著院子說：“真的和婆婆那座院子一模一樣。”

說到這裏，她忽然打了個寒顫：“裏面不會也有一個婆婆吧？”

卓陸：“上次我們來的時候，裏面沒有人。”

將敏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要是再冒出一個婆婆，我會被嚇到的。”

她嘴上這麽說著，卻走到院子門口，伸手拍了拍門上的把手。

金屬把手敲擊在木門上，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

她拍了一會停下來，過了十幾秒又拍起來。

連續拍了三四次，院子裏都沒有聲音。

將敏朝幾人眨眨眼睛，將門栓拔下來，推開門，做了個請的姿勢。

幾人走進院子裏。

他們盡量放低聲音。

夜裏的村莊，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聲音太大的話，幾人怕引來不好的東西。

將敏推上院子門，無意中看見前方的晾衣桿，臉上的表情凝滯住，說道：“晾衣桿上有衣服。”

她走過去，摸了摸衣角，發現衣角潮濕，還沒有幹透。

這件衣服沒洗多久。

那麽，是誰洗的呢？

總不能是婆婆，走幾個小時的路，只為了來這裏洗幾件衣服吧？

將敏打了個手勢，提示眾人小心些。

卓陸走進房子，她抓住門把手，輕輕擰動。

門開了，露出一條小縫。

卓陸沒敢把門全部打開，她打開一半，半邊身子探進屋子裏。

手電筒的光也照了過去。

這間房子跟婆婆那間房一樣大，不過裏面的東西要更少一些。

大件的家具，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就只有兩個木頭打造的箱子。

其它便是些零散的小物件。

手電筒在房間裏照了一圈，起初沒什麽異樣，等她照第二圈的時候，忽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她看見房間內那張床上，蓋了一床被子，被子的中央有一塊凸起。

卓陸手電筒打在床上，光線照亮了床，那塊凸起也更加明顯起來。

看形狀，就像是有人睡在上面一樣。

卓陸壓下心裏的想法，關掉手電筒，退出房子，對幾人說道：“屋裏有人。”

將敏嚇了一跳：“有人？”

肖麗急忙關上手電筒：“誰？他發現我們了嗎？”

卓陸搖頭：“沒有，我沒看錯的話，他應該還在睡覺。”

說著把剛才看到的場景一道說了。

康寬聞言走到門口，輕輕推開房門，手電筒照在床上，果然看到床的位置出現一個凸起。

他從房間裏出來，關上門，沖其他兩人點頭道：“確實有一個人。”

院子裏的氣氛沈默下來。

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不知道房子裏的是什麽人，冒冒然闖進人家的院子，還差點進了人家屋子，這件事放在任何一個屋主身上都受不了。

卓陸甚至覺得屋裏的人說不定會突然爬起來，對著他們的腦袋暴打一頓。

肖麗苦惱地撓了撓頭，說道：“現在怎麽辦？要退出去嗎？”

將敏：“退出去是不可能退出去的，好不容易來到這裏，結果什麽線索都沒找到就要走，這種白費功夫的事我是不會幹的。”

她說完盯著房門，沖幾人說道：“我過去敲敲門？”

肖麗沒說話。

卓陸和康寬想了想，點點頭。

將敏走到門前，曲起手指，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說道：“有人嗎？裏面有沒有人？”

說完屏住呼吸。

房間裏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將敏不死心，又敲了幾下。

這次，她終於聽見了聲音。

那是一種鞋子在地上摸搓的聲音，發出呲呲的響聲。

將敏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卓陸走上前，又敲了幾下門：“請問有沒有人？”

這次鞋子搓地的聲音更加頻繁。

過了一會兒，裏面的人不再動了。

就在卓陸以為不會有回應的時候，突然，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房子內傳了出來。

“有人，進來坐吧。”

卓陸一手拿著刀叉，一手攥住門把手。

身後的三人也都反應過來，康寬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拿匕首，站在她身後，隨時準備沖出去。

“哢噠”一聲，卓陸打開門。

她將房間門敞開，走了進去。

肖麗和康寬也跟在她後面走進去。

將敏沒有進去，她站在門口一米處，隨時準備接應。

卓陸將手電筒掏出來，照在床邊。

手電筒的餘光照亮整張床。

一個披頭散發的人坐在床邊，他渾身瘦弱，看不出男女，見人進來，指著桌子上的蠟燭說道：“那裏有燈。”

肖麗走過去，拿起桌子上的火柴，劃燃一根，點燃了蠟燭。

蠟燭一共兩根，不是超市裏常見的那種白色小蠟燭，而是有成年人手臂粗細的紅色蠟燭。

蠟燭上刻著大紅的喜字。

卓陸的目光在蠟燭上停留了幾秒。

她剛想說什麽，就聽床上的人說：“外地人？”

那人說話聲音人就很沙啞，但卓陸聽出來了，這是個女人。

她點頭嗯了聲。

康寬朗聲笑道：“阿婆，我們是來旅游的，晚上去前面那座山找婆婆了解情況，看到附近這座山，便打算過來看看，結果看見您的院子，抱歉沒經過您的同意就進來了。”

肖麗在一旁補充道：“我們敲了門，不過沒聽到回應，便以為這裏沒有人住。”

老人腦袋耷拉著，撒亂的頭發遮擋住臉。

她時不時咳嗽一聲，等肖麗說完，她手撐在床上，換了個姿勢，有氣無力地說道：“知道了，老太婆病了，沒聽見聲音。”

她往床邊挪了挪，等身體靠在墻上，她慢吞吞擡起頭，一雙紅色的眼睛看向卓陸。

卓陸呼吸一滯。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

滿臉溝壑，飽經滄桑，凹陷的腮邊讓她的臉癟了起來。

這張臉是如此的熟悉。

熟悉到她幾個小時前剛剛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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