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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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未到,初七便被人搖醒,一睜眼,瓏姑姑那張蒼老的臉便映入眼簾。

“姑姑,這麽早...做什麽啊...”初七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

“快些起了,今天要去文華閣拜見梁太傅,可不能遲到。”瓏姑姑遞過嶄新的太監服催促道。

初七低頭看著暗紫色繡著暗紋的衣服,面料柔軟,比雜役太監青色的衣服好上不知道多少倍,可再好的面料,還是太監的衣服,初七一臉喪氣地穿上。

說實話,這顏色真的一眼難盡,襯得初七的臉色更白了幾分,但卻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若是臉色沒有那猙獰的疤就好了。

“好了嗎?快些洗漱,今日可不能遲到,梁靖忠那老古板木訥的很,若是遲到,定要被他念上半個時辰。”尺素端著熱水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還未等初七開口問好,尺素便將熱乎乎的帕子呼到了初七臉上,胡亂地給他擦了把臉,白皙的小臉被搓的通紅。

初七剛張開嘴呼氣,尺素便將沾了青鹽的竹骨牙刷塞到了嘴裏,“快,夜裏不睡瞎溜達,早上賴著不起,這麽大的孩子了,真是不讓人省心。”

初七被訓得沒脾氣,洗漱好以後,淩嬤嬤正在院裏吹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怎麽才起啊,快,把粥喝了,肉餅帶著路上吃。”

梁嬤嬤將粥放到初七手裏,米粥溫熱,剛好入口,初七大口喝著,趙元祿邁著小碎步小跑地走進來。

“哎呦,小祖宗,還吃著呢?轎子在外頭等了不少時候了,卯時整要上早課的,梁太傅嚴厲得很,頭一天便遲到要被罵的。”趙元祿進來看著還端著粥碗的初七急的直拍大腿。

“吃...嗝...吃完了。”初七被噎的直打嗝,放下粥碗抓起油紙包的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瓏姑姑顫巍巍地從房裏出來,手裏還抓著一個招文袋,“姑姑連夜給你縫的,跟著梁太傅好好學啊。”

瓏姑姑將招文袋掛在初七身上,語重心長地囑咐。

初七連連點頭。

“哎呦,你可別啰嗦了,快遲到了。”淩嬤嬤受不了瓏姑姑的墨跡勁,攔在兩人中間,一個勁地將初七往外推。

一輛小巧低調的馬車等在外頭,駕車的正是冷著臉的宣顥。

想他堂堂影衛首領,竟然要接送一個太監上下學,宣顥不滿都掛在臉上,柳天翊上下朝他都還沒親自接送呢。

“快上去啊,皇上知道公公練功辛苦,近日定會手腳酸軟,特意安排馬車接送。”趙元祿笑著解釋道。

初七幹笑了兩聲,爬上了馬車。

宣顥一揚馬鞭,馬車便竄了出去,初七掀開簾子,探出頭去看站在門口望著自己的尺素三人。

“太後當真疼你。”趙元祿笑道。

初七點點頭,是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每天早晨也是像今日一般,在父母的催促中,手忙腳亂地準備去私塾。

“別戀戀不舍,下午還要回來學功夫呢。”趙元祿寬慰道。

一聽學功夫,初七大腿又開始疼了。

宣顥緊趕慢趕,可算是在卯時整踩著點將初七送到了文華閣。

梁太傅早已在文華閣殿中等著了,眾人將初七送到便退了下去,初七第一次近距離地打量梁太傅,只見他雖然頭發花白,但目光炯炯有神,往案桌前一坐,便有種揮毫千裏的氣勢,不愧是當代文豪啊。

“今日遲到了。”梁太傅開口道。

自己明明踩著點來的,初七不敢反駁,低著頭道歉。

“無妨,今日是我未提醒,日後提前一炷香過來,溫習當日功課,一日之計在於晨,起步較晚,理應比旁人更加努力。”

“是,學生受教了。”初七說道。

“坐。”梁太傅頷首示意,他本以為初七這等絕色,又小有才華,仗著皇帝寵愛,會是有驕縱的性子,可未曾想,這孩子溫順謙遜,梁太傅甚是滿意。

初七坐到梁太傅下座,將沈甸甸的招文袋放到桌上,也不知瓏姑姑給他裝了什麽,怎麽那麽沈。

初七坐近,梁太傅方才發現初七嘴角還泛著油花,“咳,君子當時刻註意儀容,將你的嘴擦了。”

初七手指沾了沾嘴角,剛才吃肉餅沒擦嘴,都怪淩嬤嬤烙餅放了太多的肉,油花花的,初七心裏吐槽著又饞了,悄悄地咽了咽口水,擡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你...”梁太傅瞪著眼睛,“怎可如此粗魯。”

初七疑惑地看向梁太傅,粗魯?哪裏粗魯?

樓蘭王怎麽教的禮儀,真是蠻夷之邦,毫無禮數,梁太傅心裏痛罵樓蘭王,耐著性子對初七說道:“日後隨身攜帶帕子,不可再用袖子。”

帕子,就宮裏妃嬪那樣?笑起來還要用帕子遮著?是不是過於女氣了,算了,讀書人嘛,總歸與旁人不同。

“學生記下了。”初七說道。

看著乖巧的人,梁太傅微微點了點頭。

“以前讀過什麽書?今日可有帶來?”梁太傅看著初七鼓鼓囊囊的招文袋問道。

“書?讀過。”怪不得這麽沈,原來瓏姑姑早給自己準備了書,初七伸手掏了掏,從招文袋裏摸出一個黃燦燦的鴨梨。

不是,初七將鴨梨放到桌角上又掏出一個蘋果,還不是,甜橙,橘子,葵花籽漸漸地擺滿了桌子,梁太傅的臉上也由詭異變成了鐵青。

“找到了。”初七摸到一個紙質手感的東西,一把抓住,說道。

梁太傅臉色稍稍緩和。

只見初七從招文袋裏拿出一物,四四方方,鼓鼓囊囊,打開後,是一包炸的金黃的小黃魚,初七自然地捏起一條扔進嘴裏,撚了撚手上的油漬,邊嚼邊捏著招文袋的兩個角往外倒了倒,幾顆糖炒栗子滾出來,落到地上,又滾到梁太傅嘴邊。

“沒帶...”初七擡起頭,對上梁太傅一雙將要噴火的雙眸。

“混賬!你是來讀書的嗎?把你一桌子吃的收拾起來!”梁太傅一拍桌子指著梁太傅咆哮道。

初七嚇得一個激靈,水汪汪的一雙眼睛看著梁太傅。

他是天縱奇才,他第一次入學堂,不知者無罪,梁太傅心裏一個勁地替初七開解,“算了,沒帶就沒帶,你將書名告訴老夫即可。”

“是。”初七三下五除二地將一桌子零嘴兒掃進袋子裏,端正地站著答道:“前幾日讀了三字經。”

梁太傅搖頭晃腦地聽著,“什麽?”

“三字經。”初七重覆道。

“三字經大家都會讀!其他書呢?”

“其他書...”初七面露難色。

“讀過什麽數盡管說,這世上書籍多如牛毛,其中蘊含的是古人的智慧,每一本書都是歲月累積的成果。”

果然是大文豪,初七心想道,於是便開口說出了自己在卿顏館讀的書的名字。

半個時辰後。

梁太傅面色鐵青地推開了禦書房的大門,因為盛怒,梁太傅身體劇烈顫抖,好似下一秒,就會抽過去一般。

“老師,發生何事?快!宣太醫!”李軒立即扔下折子,跑到梁太傅身邊扶著他對外喊道。

梁太傅翻著白眼幾乎暈厥,但依舊擺擺手,“老臣...老臣沒事。”

趙元祿連忙搬過一把椅子,將梁太傅放了上去,梁太傅喝了一碗涼茶,才壓制住心頭的怒火。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梁太傅拍著椅子的扶手怒吼道。

李軒和趙元祿面面相覷,他們與梁太傅相識十幾年,從未見過他如此大動肝火,究竟發生了何事,他不是應該在文華閣教初七讀書嗎?

“太傅,究竟是何人將您氣成這般?”趙元祿試探性地開口。

梁太傅很呼吸幾口,咬牙道,“初七公公,欺人太甚!他竟羞辱老夫!老夫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到頭來竟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娃娃羞辱!”

李軒強忍著怒火,聽梁太傅一五一十地將晨間的事說完,面色鐵青。

“士可殺,不可辱,老夫不活了!”梁太傅咆哮著就要往外沖。

“看好太傅。”李軒扔下一句話,便咬著牙走了出去,一推開門,只見初七正端端正正地跪在禦書房門口。

“你還有膽過來,省的朕去找你了。”李軒咬牙切齒地將初七提起,連拖帶拽地拖進了禦書房屏風後。

這裏是李軒小憩的地方,放著一張軟塌,李軒將初七帶進來,初七自己捅了婁子,兩腿發軟地跪到地上。

“你可真行啊。”李軒坐在軟塌上,看著跪著一團的初七氣急道,“太傅問你讀什麽書,你竟然說《口侍一百零八式》,《春/情/密/戲圖》,《禦夫十八式》!還什麽絕版,要借於太傅?!你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李軒手指戳著初七的額頭,將初七戳的連連後仰。

明明是太傅說的每一本書都是歲月累積的成果,是古人的智慧,而且是太傅一個勁地問他讀了什麽書,他除了這些書,的確沒讀過別的了。

“氣死我了,太傅為人清高自傲,你說說你,你這不是當眾甩他耳光嗎?”李軒說道。

初七縮著頭抱著招文袋,連連後退。

“還有你這袋子。”李軒一把奪過來,將裏面的東西倒在地上,滾了一地的零嘴,李軒扶額又氣又笑,“瓏姑姑給你裝的吧。”

初七點點頭。

李軒撿起地上拿包開了口的小黃魚,裏面只剩小半包,初七緊咬的嘴唇上還沾著油渣,“你給朕過來。”李軒又不由分說地將人提到前廳。

梁太傅一見初七便苦著臉兩腿一蹬地轉過頭去。

李軒抄起案幾上的戒尺,當著梁太傅的面,狠狠地抽了兩下初七的屁股。

李軒用了實打實的力氣,抽在皮肉上的聲音響亮,初七一個沒忍住,淚水便流了下來,可他緊緊咬著牙不敢出聲,但錯亂的呼吸聲,還是出賣了他。

“去,給太傅認錯。”李軒推了一把初七說道。

“太傅,初七知錯了。”初七屁股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便疼地嘶氣,還是強忍著跪到了梁太傅面前。

梁太傅別過頭不去看他。

李軒上前道:“太傅,初七從在樓蘭長大,樓蘭民風開放......”

“民風開放到將那種書當做孩子的啟蒙?”梁太傅忍不住反駁。

李軒心一沈說道:“太傅有所不知,那些書籍在樓蘭流傳甚廣,雖在我中原地區上不得臺面,但在樓蘭,的確幾乎人手一本。”

“胡鬧。”梁太傅一拍桌子說道。

沒糊弄過去?

“這種書如此流傳,樓蘭王卻坐視不管?百姓都去讀這書了,聖賢書可還有人看?”梁太傅瞪著眼睛說道。

李軒擦了擦額頭的汗,“樓蘭講求順應人心,崇尚自然,啊,那個在他們眼裏,孕育生命是一件神聖而偉大的事。”

“這樣啊...”

初七一臉震驚地看著一本正經的李軒,他說的樓蘭國,跟自己所知道的樓蘭國是同一個國家嗎?

見梁太傅成功被自己忽悠過去,李軒送了一口氣,趕緊趁熱打鐵道:“老師,初七這孩子,從小生活在邊境,讀的都是北離,樓蘭和自杞的書籍,中原文化雖博大精深,初但七年紀尚曉,尚未涉獵。”

梁太傅狐疑地看向初七。

初七擡頭看向李軒,只見李軒看著自己,眼角一個勁的抽搐,這是怎麽了?

“初七,皇上的意思是你沒讀過中原的書?”

初七眨了眨眼睛,依然沒有理解李軒的意思,只得坦誠道:“太傅,我不識字,沒讀過書。”

梁太傅倒抽一口氣,軟著身子倒了下去。

“來人啊,宣太醫。”趙元祿扯著嗓子朝外頭喊著。

李軒絕望地捂著臉,長嘆一聲。

***

初七垂頭喪氣地回了金禧閣,尺素一早帶著淩嬤嬤瓏姑姑二人在門口等著了,一見初七下了馬車,三人立即圍了上去。

瓏姑姑先是捏了捏初七的招文袋,“怎麽沒吃呢?讀書這麽累,不多吃點補充體力怎麽行?”

“姑姑,初七是去讀書的,休息時候朕自然會吩咐禦膳房給他加餐,您讓他背著這一大袋子沈甸甸的,多累啊。”李軒掀開簾子,從馬車上下來說道。

瓏姑姑翻了翻初七的衣領,果然脖子都勒紅了,明天招文袋的帶子得加寬。

“這怎麽垂頭喪氣的,被梁太傅訓了?”尺素摸摸初七的後腦說道。

初七低著頭撅著嘴,搖搖頭,緊接著兩顆金豆豆便砸了下來。

“怎麽哭了?”淩嬤嬤結果初七的招文袋,背到自己身上,關切地問。

“我把太傅氣暈了。”初七嗚嗚地說道。

“啊?”

李軒無奈地搖搖頭,將早晨的事簡單地說了說。

尺素覆雜地看了初七一眼:“初七你說說你,哎,這可怎麽辦,梁太傅那倔老頭不會不教了吧。”

李軒一臉凝重地嘆了口氣,“難說。”

尺素蹙著眉,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初七的腦門,初七連連後仰,今日凈被人戳腦門了。

“杵著幹什麽,我們都得仰頭看你,坐下。”尺素一把將初七扯到石凳上。

李軒阻攔不及,初七屁股一沾石凳便嘶著氣捂著屁股彈了起來。

“呦,怎麽了?”

“挨打了。”初七站在尺素身後說道。

“梁老頭打你了?混賬!”尺素一拍桌子說道。

初七搖搖頭,沒有理會李軒祈求的目光,指著李軒說道:“皇上拿戒尺抽的。”

尺素瞇著眼去看李軒。

李軒連連擺手,“就兩下,打給梁太傅看,要不以後還怎麽讓梁太傅繼續教他。”

“哎,算了,換我我也抽他。”尺素白了初七一眼,回過頭對裏屋的淩嬤嬤說道:“把我那顆八百年的人參找出來,我得親自去趟梁太傅府上。”

哎~妥了。李軒瞇起眼,笑道。

尺素換了身裙裝,挎著一個綢緞包著的錦盒匆匆忙忙地走了。

“走,進屋。”李軒拉著初七的手腕說道。

“做...做什麽。”初七才不想跟他一起進屋,他又不是他的妃嬪。

“給你上藥。”李軒打橫將人抱起,大步踏進了屋裏。

兩條青紫的痕跡錯落在初七臀瓣上,李軒後悔了,心疼了。

“朕給你吹吹啊,不疼啊。”

初七疼的直嘶氣,前一天才說不打自己,今天擡手便打了,這個人的話果然不能信,這種言而無信的人為何能當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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