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走出門房門和父母一起吃飯。我爸媽很驚喜，覺得經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還是慢慢好起來了。

吃完飯，我媽問我要不要一起看會兒電視，我說我怕吵，又躲回了房間。我父母關掉了客廳的電視機，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直等到將近子夜，我悄聲無息地離開了家。

這是一個下雨的冬夜，我失魂落魄地游蕩在街頭。感受不到雨水的冰冷，我的心跳炙熱快速。路上偶有車開過，刺眼的燈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濺起的水花噴灑在我身上。期間好像有過個男人問我：“小姑娘，半夜在路上很不安全呀。”我不知道我是回答了還是沒回答，我腳深腳淺地向著那個大概的方向而去。

走到那裏的時候，平時熙熙攘攘的外灘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我和滂沱的冬雨。黃浦江的滔滔江水在深夜裏如墨汁般翻湧。我試圖爬上堤壩，剛跨了一只腳上去，被一道大力扯了下來。

全身濕透的霍郁站著我面前，他的臉上滿是雨水，漆黑的眼眸一派洶湧。他握得我的手腕幾乎斷掉，一字一句道：“你要幹什麽？”

我沈默地別過臉，雨聲在深夜格外清晰。

霍郁兇狠地扭過我的臉，咬牙切齒道：“你告訴我，方俠，你要幹嗎？說話。”

我繼續沈默。他捏著我下頜的手越來越用力，暗啞的聲音冰冷地說：“你是想死嗎？白豈死了，你要去陪他。”

海關大樓的鐘聲回蕩在黃浦江上，悠長悲鳴，宛如喪鐘。一下一下，敲滿了十二下。

我突然驚醒了，開始掙紮。霍郁的力氣大得驚人，我絲毫不能從他手中掙脫出半分。

“放開我！”這是我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霍郁的表情像來自地獄，他毫無溫度地說：“你覺得我會放開你嗎？”

我哀求他：“放開我，放開我。時間到了，他要回來了。”

霍郁震驚地看著我，悲痛在他眼裏濃得化不開。他抓著我的雙臂，淒惶地說：“方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方俠，你清醒點。你還有父母，難道他們對你沒意義嗎？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

我搖著頭，泣不成聲：“我沒有發瘋，我認得出你，我知道你是霍郁。我知道爸爸媽媽在家睡覺。我也沒有尋死，我只是到這裏來找他。”

那個“他”字出口，我已說不出話。

他攀著我的雙手終於松開，將我摟到懷裏。溫熱的液體落在我的頭頂，仿佛是雨水變得滾燙。“方俠，你不要這樣。他要是有靈魂，知道你這麽傷心，你叫他怎麽忍心，你不能，這麽殘忍。”

我扯著他濕透的衣服，聲音啞得自己都辨不出：“他在那麽遠的地方離開，我怕他找不到我。但是江河都是相通的，就算是波多黎各的海也會流到黃浦江來。我在這裏叫他，他一定會聽到。求你了，現在是子夜，只有現在，只有現在。”

霍郁將我越摟越緊，幾乎要嵌到他身體裏。不知過了多久，他松開我，突然將我舉了起來，放到堤岸上。牢牢地抱著我的雙腿。

那天，大雨的夜裏，我對著翻滾的黃浦江呼喚。

“白豈，你聽得到我嗎？”

“白豈，你回來吧。對不起，對不起……”

“我愛你。”

人們都說，任性是戀人中的女生的特權。在我和白豈相識的短短一年又7個月中，我對他唯一的一次任性，帶給我一生難以磨滅的烙痕。

我的生命就像撞擊後的小行星，改變了軌道。我不願意上學，不想再踏進那個教室，不敢見到那些認識他的人，不敢聽到他的名字被提起。

那時候我們家那片正在市政動遷。霍郁的爸爸經商賺了錢，貼補了動遷費買下一塊高檔地段的商品房。我家則拿了動遷住房，遷到這個城市的外圍。

高考之前，我偷偷修改了志願，考到一個全校沒人會填的北方小城，其實以我當時的成績來說，即使這樣的大學也未必考得進。

我和我的過去徹底斷了聯系。

搬家的前一天，我最後一次來到空曠無人的校園。殘陽如血，剎那芳華，頃刻枯寂。我和白豈的旋律，就此畫上了休止符號。

在這場和過去的決別中，唯一的意外就是霍郁。

我到學校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剛認識的室友蘇慕推開門用著極詭異的眼神對我說：“方俠，樓下有人找。”

我以為是學校方面找我有事。除了我的父母，沒人有我的聯系方式，我把手機號也換了。

走出宿舍樓。霍郁低頭踢著小石子，往來的女生駐足停留，大有將他圍起來的趨勢。似感應到我的視線，他擡起頭，眼睛亮了亮，不自然地咳了聲說：“好巧啊，方俠，聽說你也考到這裏來了。”

當年的那句“好巧啊”讓我無比厭煩。接下去的四年，我發現我不如自己想得這麽堅強，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是這麽難熬。而這個“巧合”是我和家鄉，親人間僅有的紐帶。這四年裏，我最害怕的事一次也沒發生，霍郁從未提過白豈的名字。

自那個雨夜後，一晃七年。此時此刻，他說我不願意承認，白豈已經死了。

七年，那個少年已經離開我七年了。我曾經以為我心底的傷口永遠不會再愈合，可是，時間依然是這世上最強的魔法，時光與愛是上帝賜予我們治愈心靈的藥。我只是生活在現實中的平凡女子，不像楊過在16年以後仍然會跳下懸崖尋找他的小龍女。

那道傷，盡管縫補得這麽難看，盡管偶爾也會隱隱作痛，畢竟還是治愈了。

霍郁說得沒錯，即使在一本虛幻的小說裏，我仍然不舍得將他的結局寫出來。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平行空間，也許有一個方俠沒有任性，也許有一個白豈沒有去多波黎各，和他愛的人廝守至今。但那個人，終究不會是我了。

一瞬萬年，冗長的空白後，霍郁慢慢轉過身去。

“是的。”我的聲音回響在大堂裏，“我不想他死，我寧願他離開也不願意他死。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等著我。我陪了他七年，你等了我七年。我都知道。這七年，我一直在心裏對他說對不起，也在對你說，對不起，霍郁。對不起。”

霍郁的身影停在那兒，沒有離開，也沒有回頭。

“可是我不想再對你說對不起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淚意壓下，“我想聽你說對不起。對不起，方俠，我遲到了。對不起，方俠，我太忙沒時間陪你。對不起，我忘了我們的紀念日……小郁，你還願不願意，願不願意陪著我，當我的朋友，我的男人，我的愛人。”

背著光，我聽到他暗啞的聲音說：“你錯了，方俠，不是七年，是十七年。”

他珍重地將我攬進懷裏，好像一件稀世珍寶。

“我願意。”

27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