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孝為先，鄭繼仁的理由合情合理，李亨沒有為難他，便同意了他的請求，撤去他中書侍郎一職，改任成都府少尹，也就是現任成都府尹崔佑寧的副手。

調令下來之後，李莊姝首先去向張賢和張瀾告別。

談話間，李莊姝問道：“玉顏走了也有幾年了，你就沒想過續弦嗎？”

張賢道：“我已經決定終身不娶了，就當做是對我不知珍惜的懲罰吧。瀾兒他也不小了，我可以獨自撫養他長大。”

李莊姝心中不免感慨：玉顏若是在天有靈，聽到這些話，應該會高興吧。

張賢不無傷感道：“李泌走了，你們也要走了。這次一別，恐怕就是永別了吧。”

李莊姝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我活到這個年紀，也該看破聚散離合了。”

張賢釋然一笑，道：“是啊，是該看破了。”

李莊姝想了一會兒，說道：“當年是我將你卷入馬嵬驛之變，如今我也該提醒你一句，時局恐有變數。”

張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過我張賢一生追求仕途，曾經錯過了你，又錯過了玉顏，若連權勢也放棄了，那我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李莊姝道：“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請你多保重了。”

這時張瀾跑了進來，一把挽住李莊姝的胳膊，道：“姨母，你真的要走嗎？”

李莊姝點了點頭。

張瀾一嘟嘴，幹脆靠在李莊姝身上，道：“姨母，我不要你走。”

李莊姝笑道：“十二歲的人了，怎麽還跟姨母撒嬌耍賴呢？你以前不是很懂事的嗎？”

張瀾一聽，松開手，低下頭，泫然欲泣道：“瀾兒知道，姨母在成都有家人，還有卓然弟弟，可是，我就是舍不得你走……”

李莊姝疼惜地摸了摸張瀾的腦袋，道：“瀾兒以後若是想我了，可以寫信給我呀。”

張瀾擡起頭道：“那你會給我回信嗎？”

李莊姝道：“當然會了。”

張瀾想了想，道：“那我要你每年給我寄一張你的畫像。”

李莊姝不解。

張瀾道：“我會每年給你寄一張我的畫像，讓你知道我長得多大了，所以，你也要寄給我你的畫像，讓我知道你還好好地活著。”

李莊姝一聽這話，頓時紅了眼眶。張瀾這孩子，看似堅強，內心卻十分柔軟，自從玉顏死後，他是真的將自己當成了最重要的親人，害怕自己突然有一天會像玉顏一樣死去。

李莊姝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離開前幾日，李莊姝提議去新昌裏住過的宅子看看，鄭繼仁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經過戰亂的宅子比李莊姝第一次見時還要破敗，門口的野草已經長了好幾波，讓人踩下去一堆，旁邊又長起一堆，院門半邊耷拉著，另外半邊斜亙在門框裏。鄭繼仁將李莊姝拉到自己身後，小心翼翼地想把斜亙的右半邊門拉出來，卻卡在了中間，李莊姝見狀，從後面伸手一推耷拉的左半邊門，哐當一聲，門便朝裏倒下了。

鄭繼仁尷尬道：“呃……那個……”

李莊姝強忍住笑，邁步道：“進去吧。”

院子裏也是滿地的雜草，再看房子，一半已經塌了，剩下一半沒了房頂，窗子門窗被搬空了，留下兩個大窟窿。令鄭繼仁和李莊姝意想不到的是，院裏那棵合歡樹竟然頑強地生存了下來，而且枝頭竟長出了幾個花骨朵。

李莊姝輕撫樹幹，興奮道：“你還記得嗎，這是天寶七載那年你為我種下的。”

鄭繼仁站在樹的另一側，也伸手撫了上去，道：“當然記得，那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李莊姝道：“沒想到十一年過去了，房子都敗成了這樣，它卻還活著。”

一棵樹勾起了李莊姝的諸多回憶，長安幾乎留下了她的前半生，從開元天寶到至德乾元，從繁華盛世到飄搖亂世，她在這裏有過痛苦，也有過快樂。就像張賢所說，這次離開，她恐怕就不會再回來了，念及此，李莊姝心中五味雜陳。

“莊姝，你怎麽哭了？”鄭繼仁的聲音將李莊姝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自己竟然流下淚來了，急忙抹去淚水，道：“沒什麽，只是想起當初在這裏的點點滴滴，感慨世事無常。”

鄭繼仁揶揄道：“著急回成都的是你，真的要走了，舍不得的也是你。”

李莊姝也不禁笑了起來。

鄭繼仁轉過身去，背靠樹幹，暢想道：“等回到成都，我們就能和娘、卓然、梧桐、合歡還有俞伯、阿德和趙大姐他們相聚了，也不知道這幾年過去，卓然長到了多高，他落下的功課一定要趕緊補起來才行。”

李莊姝貌似不經意地說道：“你說卓然他是喜歡弟弟，還是喜歡妹妹呢？”

“什麽弟弟妹妹？”鄭繼仁說完，突然反應過來，驚喜地張大嘴巴，猛的一個轉身，直直地撞在了樹幹上，捂著鼻子，痛得嗷嗷直叫。

“很痛嗎？”李莊姝上前查探，一邊嗔怪道，“你怎麽這麽莽撞……”

“這個不重要，你剛剛說什麽？你……你再說一遍。”欣喜很快蓋過了疼痛，鄭繼仁抓著了李莊姝追問道。

李莊姝嬌羞地低下頭，按著小腹道：“其實，我又有了身孕，這也是我想盡快離開京城，回到成都的原因之一。”

“我又要當爹啦！”鄭繼仁狂喜地在樹下蹦來跳去，最後回到李莊姝面前，一把將她抱起，轉起圈來，“太好了，我們又要有孩子啦！”

“太高了，你快放我下來！”

“我不放，我就要抱著你！”

廢舊的院子裏，充滿了兩人的歡聲笑語。

十四年的悲歡離合，終於換來了花好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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