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眼已是德宗末年，此時玄宗、肅宗以及後來的代宗，都已經是具具白骨了，而長安城依舊是一副熱鬧繁華的景象，沿街走去，叫賣聲、談笑聲不絕於耳。幾個城門口，車馬行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常常能見到帶著書童進京趕考的書生。在經過青樓時，他們往往步履匆匆，心中默念非禮勿視，而倚在二樓窗臺的姑娘偏偏時不時地拋去媚眼，甚至丟下一條手帕，企圖勾引出一段書生和妓女之間的傳奇佳話。

此時西市的一個茶攤上圍了許多人，中間坐著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繪聲繪色地講著汧國夫人的故事：

“要說這個李莊姝的遠見卓識啊，那真是叫史官都佩服，他們離京不久，朝廷就風雲色變。肅宗立太子後，張皇後就想讓自己的兒子取而代之，誰知道她那兩個兒子沒過多久就都死了，後來她和結為同盟、裏外勾結的宦官李輔國之間也產生了裂痕。沒過幾年玄宗病逝，肅宗也病重了，張皇後便立即糾集了一批宦官，矯詔命太子李俶入宮，想將其誘殺，擁立越王李系登基。誰知陰謀敗露，李輔國在途中救下太子，又調集大批禁軍，發動淩霄門之變，絞殺了張皇後及其黨羽，肅宗當晚驚懼而死。鄭繼仁當時若是留在京城，恐怕也難逃這場陰謀。”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鼓掌叫好。這時人群中有個男人突然叫道：“你不是說她才貌雙全嗎？講了這麽久光聽你說她有多聰明了，你倒是說說，她是怎麽個美貌法！”

中年男子擺了擺手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這個李莊姝當年可是名動京城，美艷不可方物，都說宮裏有個楊玉環，宮外有個李莊姝，不管是高官富商還是販夫走卒，無一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連肅宗、安祿山都曾經覬覦過她，好多男人不惜拋棄妻子、傾家蕩產，就為了見她一面。”

男人又叫道：“你說了這麽多，我們還是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啊！”

中年男子煞有介事道：“今兒你們遇上我可真是走運了，我手裏剛好就有一幅她的畫像，是我從一位西域商人手裏花重金買來的，那位商人的父親當年見過李莊姝一面後便對她念念不忘，回去以後畫了這幅畫，日日對畫相思，最後郁郁而終。”

男人心癢癢道：“有畫你趕緊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啊！”

眾人紛紛催促。

中年男子佯裝為難道：“這個……我都說了是重金買來的，你們要是想看，就每人拿出一文錢來。”

男人猶豫了一下，道：“一文就一文！”然後扔了一枚銅板在桌上，其他人也紛紛跟著扔起了銅錢。

不一會，桌上便堆起了一座銅錢小山，中年男子眉開眼笑地把錢收好，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桌下取出一卷畫來，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緩緩展開。

“哇——真是太美了！”眾人紛紛對著畫像讚嘆。

突然，有個小男孩從人群裏鉆了進來，扒著桌沿，踮起腳尖，將將夠到桌面，盯了一會兒畫，氣鼓鼓道：“這畫是假的！汧國夫人明明比畫上的人還要美得多！”

中年男子撲哧笑道：“奶娃娃，你牙長齊了沒有？小小年紀就敢口出狂言，你怎麽可能知道汧國夫人長什麽樣呢？”

小男孩叉起腰道：“我當然知道了，我家裏有好多她的畫像呢！”

中年男子一聽，嘲笑道：“我看你家才是賣假畫的吧！”

眾人哄堂大笑。

小男孩著急地爭辯道：“我家的畫都是祖傳的，才不是假畫呢！”

小男孩這麽一說，眾人就笑得更厲害了，等笑夠了，便紛紛散去，留下小男孩一個人一臉委屈地站在原地，撓著腦袋，小聲嘟囔道：“她是我的姨曾祖母，他們怎麽就不信呢？”

時間退回到李莊姝和鄭繼仁離京當日，當時兩人剛剛坐上了馬車，李莊姝突然又下了車，對車上的鄭繼仁說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買些胡餅，路上帶著吃。”

說完李莊姝便回到街上，找到一間餅鋪，問道：“老板，胡餅怎麽賣？”

老板一邊做餅，一邊說道：“一文錢一個。”

李莊姝拿出十文錢，道：“給我來十個。”

不一會兒，老板就將一包熱騰騰香噴噴的胡餅交到了李莊姝手裏。李莊姝剛轉過身去，卻被一個突然沖過來的小女孩撞了個滿懷，胡餅因此掉了一地。

“你……”李莊姝剛剛開口，小女孩就拔腿跑開了。

莊姝有些氣惱，卻又無可奈何，俯身撿了幾個還算幹凈的餅，撣了撣上面的灰，重新包好。一起身卻見剛才的小女孩拉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回來了，那人看起來應該是她的母親。

“對不起，我弄臟了你的餅，理應賠償，但是我身上沒有錢，只能讓我的娘親先替我給錢。”小女孩說完，遞給李莊姝兩枚銅板。

李莊姝這才發現小女孩手上的袖子只到手肘，再看她身上的衣服，東一個西一個的打著補丁，鞋子也磨破了邊，一旁站著的母親穿的衣服也是同樣的破舊。李莊姝心想，想母子兩人的家境應該不富裕，說不定還是戰爭的受害者，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李莊姝把小女孩的手推了回去，俯身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和水汪汪的大眼睛，道：“小妹妹，看在你這麽可愛又有禮貌的份上，就不用給錢了。”

小女孩用力搖了搖頭，硬是把錢塞到李莊姝手裏，道：“弄壞人家東西是一定要賠的。”

小女孩說完便拉著母親跑了。兩人跑出沒多遠，李莊姝突然想起什麽，沖她叫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回過頭來，沖著李莊姝甜甜一笑，道：“我叫霍小玉！”

（全文完）

#####《汧國夫人傳》到今天就完結了，這本小說從構思到完稿跨了三個年頭，有滿意之處，但不滿意的地方更多。我不喜歡寫番外，最終章算是一個彩蛋，當初想寫一個唐傳奇系列，第一部是《李娃傳》，第二部定的是《霍小玉傳》，所以結局才會有兩位奇女子歷史性的偶遇。無論如何，感謝一路陪伴的讀者朋友，感謝編輯大大，特別感謝在創意之初給予我傾聽與肯定的靜安。故事即人生，願我們都能在寫故事和讀故事的道路上快樂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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