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張氏順利產下一子，李亨為其起名為侗。張氏以產後調養為名，仍然要求李莊姝在旁伺候。這天，李莊姝端著藥進來，卻見張氏自己坐了起來，半倚在床頭，縫補衣服。李莊姝放下藥碗，說道：“淑妃娘娘，補衣服這種小事就讓下面的宮女去做吧，你產子不過三日，應當好好歇息才是。”

張氏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說道：“這不是本宮的衣服。”

李莊姝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張氏手中拿的是一件戰士穿的中衣，邊上還放著好幾件這樣的衣服。張氏開口道：“是本宮命人拿來的。”

李莊姝當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提議道：“我看這些衣服一時半會兒縫補不完，娘娘也不宜過度操勞，不如我去把那些閑著的宮女都叫來，大家一塊兒幹活，戰士們也就能早些穿上完好的衣裳了。”

張氏手中動作一滯，擡頭看了眼李莊姝，微笑道：“好啊。”

於是，在張氏的帶領和李莊姝的號召下，不止是宮女，官員家中的女眷也紛紛加入了縫補的隊伍。

李亨這邊收到了顏真卿的蠟丸密信，上書：史思明與蔡希德率兵萬人攻九門，中了埋伏，史思明墜城受傷，夜奔博陵。李亨大喜，道：“傳朕旨意，封顏真卿為工部尚書兼禦史大夫，仍任河北招討、采訪、處置使。”

張賢趁機進言：“陛下，想當初叛亂剛起，顏真卿身為平原太守，論官職下轄於安祿山，卻能夠第一個站出來平叛，後來顏家三十餘人均被安祿山所殺。顏氏滿門忠烈，天下皆知，顏真卿威望素著，三軍信服。陛下於亂世之中倉促即位，恐怕四海知之者甚少，不如借此機會，將敕書通過顏真卿下頒至河北各郡，再經由河北頒至河南、江、淮各郡，相信如此一來，定能使各地報國平叛之心益堅。”

“張侍郎言之有理，那就照你說的辦，仍以蠟丸傳信。”李亨說著，快速提筆寫下敕書，交給一旁的使者，而後起身看了眼門外的夕陽，說道，“都散了吧，朕也該去看看張淑妃還有朕的侗兒了。”

眾人退散後，李亨便和李輔國一起前往張淑妃處。剛剛走近，便聽到裏面傳出此起彼伏的女人的聲音。李亨奇怪道：“今兒怎麽這麽熱鬧？”

李輔國說道：“小的不知，陛下，咱們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時李莊姝正在教紫萼如何用針，紫萼不好意思道：“真是慚愧，我在東宮伺候多年，卻連穿針引線這點事都做不好。”

李莊姝說道：“你的長處確在手腳，卻不在這縫縫補補上面。”

紫萼看向李莊姝，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兩人相視一笑。

門開了，展現在面前的是以張氏為首的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補衣縫鞋的場景，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李亨便大怒道：“好大的膽子，張淑妃產後體虛，正要休養，你們竟敢拉著她幹這種粗活！”

宮女和女眷們大驚失色，齊齊跪倒在地，大氣不敢出一口。李亨視線掃過眾人，看到紫萼後又在李莊姝身上停留一瞬，而後看向張氏。

張氏放下手中的針線，作勢起身，嘴裏一邊說道：“臣妾見過皇上……”

“不必行禮了。”李亨急忙上前扶住張氏，嗔怪道，“你也真是的，她們胡鬧，你就陪著她們鬧。”

張氏解釋道：“陛下不要責怪她們，是臣妾將她們叫來，一起為戰士們縫補衣裳的。”

李亨心疼道：“朕的傻淑兒，產後最忌勞作，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呢？”

張氏搖了搖頭，道：“眼下並非休養的時候，臣妾見陛下每日為國事、戰事勞累，只恨自己是個女兒身，文不能出謀劃策，武不能出征打仗，無法為陛下分憂，思來想去，就只有做些微不足道的事，也算是為陛下、為大唐出一份力了。”

李亨將張氏攬入懷中，柔聲道：“你先後為朕生下佋兒和侗兒，又事事為朕著想，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張氏小鳥依人道：“只要陛下明白臣妾的心意，臣妾就心滿意足了。”

李亨閉上眼睛，享受著片刻的溫情和寧靜，李輔國和張氏相視一眼，便朝仍然跪著的眾人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出去。

宮女和女眷們出去之後，李莊姝清點了一番今日的成果，又分配了第二天的作業，才讓她們散去。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宮女們臨走前點上了燈，等人都走光了，李莊姝也正要往回走，一轉身卻見李亨站在自己身後。

李莊姝行了一禮，道：“陛下這就走了嗎？”

李亨無奈道：“朕也想留下來陪淑兒，但她怕夜裏吵著我，便趕我去自己房裏休息。”

在幽暗的燈光下，李莊姝依稀可見李亨臉上的甜蜜之色。李莊姝隨手拿過一盞燈籠，遞給李亨，道：“陛下當心夜路，莊姝回去伺候娘娘了。”

李亨伸手接過燈籠，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多年以前，也是入夜以後，李莊姝離開東宮，他當時也命人點了盞燈給她。李莊姝沒走出幾步，李亨便出聲叫道：“慢著！”

李莊姝停下，轉過身來，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李亨看了眼兩人之間的道路，說道：“你說你我早已殊途，可在我看來，路不過就是眼前這條。”

李莊姝不語，這是李亨登基以來，第一次自稱“我”，她知道，此時的他，還是把她當成了朋友。

李亨繼續說道：“我是怎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你最清楚不過，為了這個皇位，我忍受了多少？如今，我終於有能力守護大唐江山和我所身邊的人，再也不用違背自己的心意，舍棄我的所愛了。”

李莊姝自然知道李亨都舍棄過哪些人，她說道：“淑妃娘娘善解人意，賢良淑德，陪伴陛下多年，幾經風雨，陛下的確應該好好待她。”

李亨看著李莊姝低垂的眉眼，幽幽道：“淑兒我自會善待她，但我所說的人，並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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