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李亨一行人到達靈武。李莊姝服侍張氏歇息，張氏叫住她，說道：“莊姝，你替我去殿下那兒瞧瞧，看房間收拾得利不利落，東西置備得齊不齊全。”

李莊姝說道：“良娣放心，自打太子決定來靈武，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便命人修治宮室，飲食器物都照著皇宮裏的來。”

張氏嘆了口氣，道：“話雖如此，可這裏畢竟不是長安，魯斤燕削，怎麽也比不了原來的東宮，我擔心殿下住不習慣，你心細，就替我走一趟，探一探吧。”

李莊姝說道：“殿下那兒有李靜忠大人在，自會悉心伺候，莊姝還是去廚房看看良娣的午膳準備得如何了。”

張氏打量了李莊姝一番，狐疑道：“廚房並不缺人，你這樣推三阻四，倒是叫我好奇。”

李莊姝原以為那日自己以死明志，足以打消張氏的懷疑和警惕，但現在看來，她分明又在給她出難題了。李莊姝連忙應承道：“莊姝去就是了。”

李莊姝來到李亨房時，包括張賢在內的幾名朝臣以及裴冕、杜鴻漸等人都在裏面。房間裏傳出李亨的聲音：“父皇尚且健在，若不是赴蜀避難，你們如今追隨的人還應該是他，本宮身為儲君，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自行登基呢？”

李莊姝在門外停住了腳步，裏面的場景，她已經猜得差不多了。

杜鴻漸進言道：“當日馬嵬驛一別，陛下有旨，稱‘太子仁孝，可奉宗廟’，便已將皇位傳給了殿下，殿下此時繼位，完全合乎禮數。”

裴冕也順勢說道：“臣等深知殿下孝謹，可殿下率領的將士皆為關中人，他們日夜思念家鄉，之所以歷經跋涉，跟隨殿下來到荒沙野城，無非是希望能夠建功立業。這些人一旦離散，便難以再聚，還望殿下能夠順應人心，勉勵眾人！”

李亨面露難色。

張賢站在眾人之中觀望許久，想起當日李亨在定安城門口震懾全軍的場景，他知道李亨此時需要的是什麽。

“兵部郎中張賢有一言。”張賢向前邁步，朗聲說道。

李亨和其他臣子齊齊看向他。

“殿下來到靈武，就是為了匯聚天下兵馬，早日收覆中原。然，師出必須有名，須知天下將士，莫不聽命於君王，如今王思禮在河西，郭子儀、李光弼在河北，還有眾多將士分散各處，若要重新部署調度，儲君之名，未免有限，可一旦太子登基的消息傳出，士氣大振，屆時八方來朝，四海歸心，殿下定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召集足夠的兵力，揮師南下，掃清叛亂。還請殿下暫且放下心中顧慮，以大局為重。”張賢言辭懇切道。

李莊姝在外面聽到這番話，嘴角微微上揚，這是她說服張賢追隨李亨後，他第一次在李亨面前發表長篇大論，也是他為官多年以來，第一次明確自己的政治立場。李莊姝知道，他不再是從前的張賢，他的仕途，才剛剛開始，而她也可以真正的不必再為他們父子擔心了。

果然，一陣短暫的沈默之後，李莊姝聽到李亨說：“既然如此，那我便應了你們，應了這天下。”

這時李靜忠端著一盅湯走了過來，見李莊姝候在外面，上前問道：“鄭夫人，你怎麽在此？是來找殿下的？”

李亨聽到外面的動機，遣散了眾人：“該說的都說完了，你們先回去吧。”

李莊姝說道：“是張良娣命我來這裏看看，殿下一切可好。”

眾臣退了出來，張賢見李莊姝在和李靜忠說話，眼中流露出一絲訝異，但很快便撇過頭去，裝作不以為意的樣子，跟隨其他人一起走了。

李靜忠說道：“殿下就在裏面，我看正事也談完了，夫人不如進去與殿下談談。”

李莊姝說道：“殿下一路奔波，剛到此處便為國事操勞，想必此時甚是乏累，莊姝不便叨擾，李大人與殿下最為親近，我想，這些事問大人也是一樣的。”

李莊姝知道自己此言一出，李靜忠也就只能順著她了，於是將他拉到遠處，快速問了幾個問題就走了。

“她人呢？”李亨見李靜忠一個人進來了，有些失落地問道。

“已經走了。”李靜忠答道。

“是張良娣讓她來的？”李亨猜測道。

“是。”李靜忠說道。

李亨沒再說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李莊姝回去後，一五一十地向張氏匯報了，不料她前腳剛走，後腳李靜忠就來了，又把事情向張氏描述了一遍。

“小的不明白，既然良娣已經試探過她，知道她對殿下並無念想，又為何要制造機會，讓她出現在殿下跟前呢？”李靜忠問道。

張氏挑唇一笑，道：“一個女人若是想要長久地占有一個男人的心，光靠容貌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體貼，這體貼就包括把別的他喜歡的女人送過去。既然李莊姝的心思不在殿下身上，我自然不怕讓她去他身邊。”

“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李靜忠感慨著，又問，“可殿下若是強要她呢？”

“這你就小看了殿下，也小看了她。殿下對她，用的不是太子的身份，而是一個男人，偏偏她最懂得的，就是如何對付男人。”張氏倚在床頭說道。

當天下午，李亨於靈武城南樓即帝位，尊稱玄宗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天寶十五載為至德元載，任命杜鴻漸、崔漪為中書舍人，裴冕、張賢為中書侍郎，封張氏為淑妃，李靜忠改名為李輔國。李亨即位後，歸附的人越來越多，崔光遠與長安縣令蘇震率領府、縣官吏十餘人前來投奔朝廷，李亨任命崔光遠為禦史大夫兼京兆尹，任命蘇震為禦史中丞，原本隨行玄宗的馮禦醫也脫隊調轉了方向。還有一些人，不遠千裏而來，這其中就包括李亨還在東宮時的好友——李泌。

李泌其人，心懷韜略，卻淡泊名利，在李亨初登太子之位時便拒絕了玄宗的授官，只以平民身份與李亨為友，李亨常以先生相稱，後來回到家鄉，當起了隱士。此時見到李泌，李亨自是激動不已，想要拜他為右相，不料李泌仍然堅辭不受，說道：“李泌來見陛下，是以朋友的身份，出謀解惑，泌在所不辭，入朝為官，實非泌之所願。”李亨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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