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遲遲不見太子的隊伍跟上來，於是派人去打聽，得知情況後十分不解道：“怎麽會這樣呢？好端端的攔住太子做什麽？力士，你說這可怎麽辦才好？”

玄宗看向一旁的高力士，只見他神色有異，卻不是疑惑和焦急。

“力士，你……”玄宗剛一開口，高力士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你這是做什麽？”玄宗驚道。

“老奴有罪，等陛下安全到達蜀中，無論如何降罪，老奴都絕無怨言。”高力士聲淚俱下道。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到底怎麽了？”玄宗仍然蒙在鼓裏。

“既然百姓如此挽留太子殿下，還請陛下順從民意，留下殿下，獨自前往蜀中。”高力士說道。

此言一出，玄宗這才醒悟過來，怒道：“你……你們這是要逼宮不成！”

高力士沒有吱聲，玄宗又掀開車簾，沖著陳玄禮大喊道：“陳將軍，立刻調轉方向，回太子那兒！”

陳玄禮卻抱拳道：“臣恕難從命。”

玄宗剛想發怒，高力士便連滾帶爬地來到他身邊，道：“陛下息怒，陳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只是這三千士兵之中，有兩千是太子殿下的人，陛下若執意如此，恐怕……”

“你說什麽！”玄宗大驚，突然想起昨日馬嵬驛之變便是陳玄禮帶的頭，而太子李亨全程作壁上觀，本以為他是懦弱畏懼，卻不成想，他的平靜恰恰是因為一切皆在算計之中，這樣一來，今日突然攔道的百姓恐怕也是他事先安排好的。想明白這一切後，玄宗絕望地跌坐在車轅上，冷笑道：“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真是我的好兒子、好臣子、好奴才！那你們還在這裏幹什麽？幹脆殺了我，拿了我的腦袋去向亨兒投誠，這樣我也好去找我的玉環。”

高力士聞言大哭道：“陛下千萬不要這樣想，太子殿下絕無弒父之心，老奴和陳將軍之所以配合殿下，是因為他答應保全陛下，現在只要我們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您便可以和原先計劃的一樣，安全到達蜀中避難。”

玄宗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開口道：“傳朕旨意：太子仁孝，可奉宗廟，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諸將士當竭力輔佐之。”

自此，玄宗便與太子李亨分道而行。經過商議，李亨一行人決定前往距離較近、叛軍暫時不會進攻的朔方。李莊姝和張賢父子便和軍隊一起，日夜兼程，到達新平後，新平太守薛羽棄郡逃跑，被李亨斬殺，到了安定郡，太守徐瑴也要逃跑，又被李亨親手斬殺。李亨將徐瑴的頭顱掛在安定城門口，對著士兵喊道：“都看見了，叛亂未定，長安未覆，棄郡而逃者、棄甲而逃者，全都是這個下場！”

李亨一日內連殺兩名太守的舉動，與他以往唯唯諾諾的形象截然相反，震懾了軍隊。李莊姝和人群一同仰望著身上沾血的李亨，他已經四十五歲了，頭發半白，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年人了，但她卻在他身上看到了青年人一般的豪情壯志。李莊姝回想起多年來他向自己一次次訴說壓抑隱忍的苦悶，也想起了四年前在宮門外遇到他時他所說的話：

“多年來，我一直在夾縫求生存，已是殫精竭慮，多少淩雲壯志隨著時間消磨殆盡，不知待到雲開月明之日，自己是否還有那份心力去實現當初的理想抱負。”

看著李亨熠熠生輝的眼神，李莊姝覺得這個人既熟悉又陌生，他仍然是她相識多年的知己，卻也正在逐漸變成另一個人。

“沒想到一向恭敬忍讓的太子也有這樣的一面。”身旁的張賢也發出了感慨。

李莊姝扭頭看向張賢。

“你說得對，誰在那個位置上，並不是最重要的。”張賢又說道。

李莊姝再次看向李亨，忽然明白了，李亨一直是李亨，只是從今往後，他於她不再是朋友，只是太子，甚至是君。

**********

六月二十三日，孫孝哲奉安祿山之命，率兵進入長安，因崔光遠和邊令誠早已暗自投誠，抵擋只是做做樣子，長安城幾乎是不攻自破。之後，崔光遠被封為京兆尹，陳希烈、張垍等人投降了叛軍，被認命為宰相，其餘投降的朝臣均授以官職，那些跟隨玄宗避難而去的王侯將相留下的家眷皆被屠殺，就連尚在繈褓之中的嬰兒也難以幸免。孫孝哲在長安大肆搜捕朝臣、宦官和宮女，送到洛陽獻給安祿山。

宮中再次亂作一團，腳步聲、尖叫聲、哭聲、辱罵聲不絕於耳，禁中佛舍的尼姑們能跑的都跑了，來不及跑的就找地方躲起來。只有一個人，始終靜靜地盤坐在佛堂裏，手持佛珠，閉目誦經，仿佛外面一切都與己無關，這個人便是前太子妃韋氏。

小尼姑跑進來勸道：“太子妃，叛軍攻城了，現在正在宮裏大肆抓捕，你趕緊跑吧！”

韋氏緩緩睜開雙眼，責備道：“你又叫錯了，我早就不是什麽太子妃了。”

小尼姑著急道：“這會兒說這個幹什麽，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韋氏平靜地說道：“你走吧，我要留在這裏，為陛下和殿下誦經祈福。”

小尼姑驚訝道：“他們十天前就已經跑了，你還為他們祈福？”

韋氏微微一笑，道：“我相信，總有一天殿下會收覆長安，我若是走了，他回來便找不著我，所以，我要在這裏等著他。”

韋氏說完，閉上眼睛，繼續念經，再不理會小尼姑，小尼姑無法，一跺腳，留下一句“你真是瘋了！”便管自己逃命去了。

這一天，無論是兩市，還是裏坊，路上都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閉門不出，藏好了錢財，用衣櫃、桌椅等抵在門後，一家老小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從皇宮和王公貴族的宅邸搜出來的金銀財寶、抓到的歌舞姬和宮女都是安祿山和幾個高級將領的，下面的小兵小卒只有眼饞的份，因此只能到尋常百姓家搜刮零碎、掠奪婦女。他們挨家挨戶地撞門，不費吹灰之力，百姓為了保命，只好將藏好的錢財拿了出來，眼睜睜地看著妻子、女兒、妹妹被帶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