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把事情說開以後，兩人便沒有再見過面了。崔倩蘭左眼上的布已經拆掉了，眼皮上留著一條一指長的疤痕。

“你的傷……”鄭繼仁問道。

“沒事，一點疤痕，過兩個月就沒了。”崔倩蘭滿不在乎道。

鄭繼仁放下心來，隨即問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崔倩蘭笑著說道：“我猜你會選在一大早偷跑，所以我早到一會兒，在這裏等你啊。”

鄭繼仁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誒，你不用說，我繼續猜，嗯……”崔倩蘭佯裝思索一番，道，“你是打算到長安去找李莊姝，對不對？”

鄭繼仁哭笑不得，她既然知道他會在這個時間走這個門，又怎麽會不知道他是去幹什麽。

“你又派人打探我了？”鄭繼仁反問道。

“我才沒有打探你，是你自己到處打探北邊的戰況，正好讓我的人撞見了，回來告訴了我，我就猜你會偷偷跑去找她。”崔倩蘭解釋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們就此別過吧。”鄭繼仁說完便往城門外走去。

“哎，你就這樣丟下老夫人，丟下你兒子，還有整個鄭家走啦？”崔倩蘭在鄭繼仁身後大喊道。

鄭繼仁聞言，驀地停住了腳步。

“再過一會兒，等他們醒過來，發現你不見了，該有多傷心啊！”崔倩蘭又說道。

鄭繼仁緩緩轉過身來，眼中竟噙著淚水。他何嘗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諸多責任，但世事難兩全，幾經斟酌後，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仍然是李莊姝。

“餵，你別哭啊，你說你一個大男人，被我一個女孩子弄哭了，算什麽事嘛……”崔倩蘭局促道。

“不，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是一個好兒子、好父親、好當家，我明知自己責任重大，卻還是為了兒女情長任性妄為，你想罵就罵吧。”鄭繼仁真誠道。

“我……我又不是鄭家的人，我罵你幹什麽？”崔倩蘭說道，見鄭繼仁一副自責的樣子，終於說了實話，“哎呀我逗你的，你還當真了。”

鄭繼仁疑惑不解。

“我來是想告訴你，你要去找你的妻子，就放心地去，不管是老夫人，還是鄭家，我都會替你照顧好的。”崔倩蘭說道。

鄭繼仁更加不解了，甚至有些尷尬。

“哎呀你想到哪去了！”意識到鄭繼仁可能想歪了，崔倩蘭也十分尷尬，急忙解釋道，“你之前不是說，把我當成妹妹嗎？當妹妹的替出遠門的哥哥照顧家裏，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鄭繼仁聞言，既感動又慚愧，道：“我……我鄭繼仁何德何能，讓你如此待我？”

崔倩蘭故作驕傲道：“你少自以為是了，我可不是為了你，雖然我們沒有緣分做夫妻，可我是真心喜歡老夫人，喜歡卓然。你盡管放心，有崔家在，放眼全成都，保準沒有人敢動鄭家人一根頭發。”

鄭繼仁張了幾次口，都沒能說出話來，他實在是感激得不知道說什麽話好了。

崔倩蘭擡頭看了眼破曉的天空，催促道：“行了行了，客套話就別說了，天已經亮了，再不走就該被發現了。”

“大恩不言謝！”鄭繼仁朝著崔倩蘭深深地作了一揖，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城門去了。

望著鄭繼仁的身形漸行漸遠，崔倩蘭才喃喃地吐出“再見”兩個字，兩行眼淚隨之落了下來。不遠處的角落裏走出來另一個身影，那人便是崔佑寧，他望著崔倩蘭哭泣的背影，搖了搖頭道：“這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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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這邊也是一大早便從馬嵬驛出發了，誰知道剛出驛站，便遇到數百名百姓遮道，浩浩蕩蕩地跪成一片。

玄宗從馬車上下來，神色很是憔悴，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高力士張望一番後說道：“相必是當地百姓聽說了陛下行在在此，舍不得陛下呢。”

玄宗沒有懷疑，欣喜地來到百姓跟前，說道：“你們的心意朕明白，都起來吧！”

不料帶頭的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頭哀聲道：“長安城裏的宮殿是陛下的家，皇家陵園是陛下先祖的葬地，陛下將它們全都棄了不顧，還要到哪裏去呢？”

陳玄禮調轉馬頭，喝道：“大膽刁民！竟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亂語！”

玄宗急忙制止道：“不要嚇唬他們，他們說得也沒錯，朕何嘗不是棄了家園，棄了家人，獨自逃命呢？”

玄宗說著，竟然落下淚來。高力士知道，他是想到了昨天發生的事，中午還在身邊唱著歌的人，下午便在禁軍的逼迫下縊亡了。

玄宗越想越難過，越哭越止不住，後面的李亨見狀，走出馬車來，對高力士使了個眼色，說道：“高大人，父皇龍體不適，你照顧他先走，這裏我留下來應付就是。”

高力士心領神會，將玄宗扶上馬車，其餘人馬便先往前去了。

李莊姝望著漸行漸遠的車馬，心中五味雜陳，她知道，這一分道，她便真的回不去了。

李亨冠冕堂皇地安慰了百姓一番，人群中突然有人說道：“既然聖上不願意留下來，我等願意率領子弟跟隨殿下向東討伐叛軍，收覆長安！如果殿下與聖上都逃向蜀中，那誰為中原的百姓作主呢？”

此言一出，李莊姝便知道，這便是李亨此舉真正的目的。

圍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竟達上千人，李亨推辭道：“父皇歷盡艱辛，遠出避難，我身為人子，怎麽能夠不在他身邊呢？”

李靜忠趁機進言道：“殿下現在若隨聖上入蜀中避難，等到叛軍斷絕了通向蜀中的棧道，那麽中原便拱手送給叛軍了，到那時再想有所為，恐怕就不可能了。倒不如現在收聚兵力，東討叛賊，收覆兩京，平定四海，然後再掃除宮殿，迎接聖上返回京師，這難道不也是孝順之舉嗎？”

建寧王李倓和廣平王李俶也齊聲道：“民意不可違啊父親！”

李亨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李莊姝知道，這不過是一場戲，一場演給百姓和史官看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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