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最終還是妥協了，兩名太監從房間裏擡出一具屍體，曾經風華絕代、寵冠後宮，甚至帶動長安城生女不生男風氣的楊貴妃，就這樣冷冰冰地躺在了白布之下。

太監將屍體擡往前庭，供陳玄禮等人檢視。外面漸漸安靜下來，玄宗的房間裏傳出撕心裂肺的哭聲，而李亨的房間卻始終沒有動靜。當楊貴妃的屍體消失在視線中，李莊姝終於忍不住“嘔”的一聲，沖出門去。

張賢叮囑張瀾待在原地，然後追了出去，最後在屋檐一角找到了李莊姝，李莊姝扶墻作嘔，這時巡邏的士兵朝這邊走來，李莊姝帶著哭腔道：“為什麽男人的政治，總要犧牲女人？太子妃韋氏如此，杜良娣如此，現在楊貴妃也是這樣……”

“莊姝，你也別太傷感了。”張賢一邊順著李莊姝的背，一邊安慰道。

巡邏兵見了兩人，並未起疑，繼續往別處去了。

李莊姝瞬間收起哭腔，換了嚴肅的語氣，道：“我知道，以往你一直處於中立，以求明哲保身，但如今你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張賢還來不及驚訝，李莊姝便繼續說道：“之前你說你是陛下的臣子，我問你，你忠於的究竟是陛下這個人，還是他所在的位置？”

張賢不解道：“你的意思是……”

李莊姝又做了個嘔吐的動作，張賢拍了拍她的背。

李莊姝說道：“今日之事我想你已經猜到了，楊國忠和楊貴妃一死，陛下陷於被動，身邊只剩下高力士和韋見素。我不妨告訴你，三千士兵中，有兩千是太子的人，又由他的兩個兒子廣平王李俶和建寧王李倓親率，接下來局勢會如何，我想不用我再說了吧？”

張賢沈默著不置可否。

李莊姝見張賢已有些動搖，於是使出了殺手鐧：“陛下如今大受打擊，一心只想赴蜀避難，真正有能力平定叛亂、重整朝綱的人是太子。當初太宗即位，就是踩著自己兄弟的血上去的，可他依然被人奉為明君。所以，重要的不是一個人如何坐上那個位置，而是他能在那個位置上做些什麽。張賢，問問你自己，你是要繼續你的小忠，還是選擇大義？”

張賢看向李莊姝，她的一字一句邏輯縝密，從現實情況到前朝先例，從條分縷析到曉以大義，循序漸進，毫無反駁餘地，完美到令人懷疑。

過了許久，張賢徐徐開口道：“今日之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莊姝毫不避諱道：“是。”

張賢回想了這一天李莊姝所有的不尋常，道出了自己的猜測：“所以，你向太子承諾，要將我拉到他的陣營中去？”

李莊姝說道：“沒錯。”

張賢說道：“我知道你這麽做是為了保全我和瀾兒，可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來，你就沒法如願回到成都，況且我看得出來，太子他對你……”

李莊姝打斷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是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這句話擲地有聲，張賢再也找不到辯詞。

這時陳玄禮檢查完了屍體，和幾名手下一起脫下甲胄，沖著大門叩頭，朗盛道：“陛下聖明，從今往後，臣願竭盡全力保護陛下周全，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誓願擲地有聲，昨夜李亨對李靜忠說的話猶在耳畔：

“等楊國忠一死，看他在父皇和我之間，究竟選擇誰。”

李莊姝恍然大悟，陳玄禮這麽急著表達忠心，擺明了是玄宗站在玄宗一邊。

陳玄禮拜了兩拜，沖著身後的一眾士兵喊道：“傳我命令，重整隊伍，在驛外駐紮，明日一早繼續出發！”

此時李亨在房間裏泰然自若地喝著茶，一邊問李靜忠：“明日之事都安排好了嗎？”

李靜忠說道：“都安排好了，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我們的人也在裏面，絕對萬無一失。不過殿下，陳玄禮他還是選擇了陛下。”

李亨放下茶杯，淡然道：“無妨，我要他做的他都已經完成了，接下來的事，即便沒有他，我也依然有十成的把握。況且今後父皇獨去蜀中，身邊多一個忠心的人陪著他，我也放心些。”

李靜忠阿諛道：“殿下如此孝順，相信陛下他今後一定會理解你的。”

李亨卻並不受用，說道：“你不必跟我說這些好話，帝王之家，龍椅之前，哪有孝順可言？我今日設計殺了父皇最寵愛的臣子和妃子，明日等他得知真相，我們的父子之情便走到盡頭了。若要做個孝子，我非得葬送了自己的一生和大唐的將來，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平平安安地度過晚年。”

李靜忠心中暗想，自己所侍奉的這個太子殿下，終究還是心軟。李靜忠又給李亨添了杯茶，問道：“殿下，昨晚在廚房偷聽的那個人，就這樣放著她不管，真的沒關系嗎？要不要小的派人去監視她，以免她亂說話？”

李亨端起茶杯，手指稍稍加了把勁，說道：“不必了，她若要亂說話，今日便可以說了。靜忠，你可記得多年前，我曾讓你去新昌裏找過一個人嗎？”

李靜忠想了想，道：“小的記得，那人似乎是……嫁人了，後來殿下就沒有著小的再去找了。”

李亨沒有說話，低頭喝了口茶。

李莊姝想起昨晚李亨和李莊姝之間蹊蹺的對話，前後一聯系，幡然醒悟道：“昨晚那人莫非就是殿下當年要找的人！”

李亨放下茶杯，頗有深意地勾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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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沒亮，整個成都還在靜謐的睡夢中，鄭府祠堂前便跪著一個身影，那身影便是鄭繼仁。

“父親英靈在上，請恕孩兒不孝，未出孝期便要離家。如今長安危在旦夕，莊姝不知所蹤，孩兒不能什麽也不做，只是苦等，以免將來後悔。父親放心，孩兒一旦找到莊姝，就會帶著她一起回來，再盡孝道。”鄭繼仁默念著，對著鄭祿的靈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背起包袱，攥緊了手中的木簪，從後門離開了。

快到城門口時，一個曼妙的身形出現在半明半暗的視線中。鄭繼仁走近了，待看清對方的臉，驚訝道：“崔小姐，你怎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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