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日一早，玄宗一行人便繼續出發了。陳玄禮的隊伍在最前面開路，後面跟著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等人的隊伍，再往後則是玄宗、皇親及一眾宮人，李莊姝、張賢和張瀾就在太子隊伍之中。

天氣炎熱，到了中午，士兵們已是饑腸轆轆，疲乏不堪，只有陳玄禮的隊伍勁頭十足，始終保持速度不減，楊國忠後面的人漸漸跟不上了。楊國忠見狀勒馬回頭，大喊道：“大家加把勁，再過一個時辰就到馬嵬驛了，我們就在那兒歇息！”

士兵們不情不願地加快了步伐，後面的車隊也不得不加快速度。李莊姝只聽得兩邊的士兵竊竊私語：

“一個時辰，說的倒輕巧，皇上皇親坐在馬車裏，楊國忠自個兒騎著馬，有本事下來跟我們一塊兒頂著日頭走！”

“他們吃得好睡得好，卻要我們喝一碗粥，睡兩個時辰，走一天的路。”

“若是打仗就算了，好歹是保家衛國，現在的我們跟逃兵有什麽分別！”

“全賴楊國忠，什麽主意都是他出的，卻要我們來遭這個罪。”

這時前方玄宗的馬車裏傳出了婉轉的歌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士兵又道：

“你們聽到歌聲了嗎？”

“這會兒還有這種興致，也就只有咱們的陛下和貴妃了。”

“這對兄妹，一個在朝廷，一個在後宮，可真是把陛下哄得團團轉。”

隊伍還在不斷前進，漸漸的，士兵們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只顧埋頭走路。天氣越來越熱，李莊姝感到一陣暈眩，額頭滲出了汗，腳步也有些虛浮。張瀾擔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卻不敢開口說話。

李莊姝看向張瀾，微笑著輕聲說道：“放心，我沒事。”

張賢見狀，提議道：“要不我去跟太子說一聲？”

一聽到“太子”兩字，李莊姝急忙叫道：“不要！”

張賢頗感驚訝，他沒想到李莊姝會有這樣大的反應。

李莊姝小聲解釋道：“我們的身份本就尷尬，還是低調行事為好。沒事，我還能再堅持。”

張賢知道李莊姝說的在理，只好作罷。但他不知道，李莊姝所擔心的另有其事：她不知道自己昨晚聽到的秘密計劃，會在哪個瞬間訴諸行動，她必須在那之前保持清醒，提高警惕，才能在事發時保全自己和張賢父子。

不久，隊伍進入馬嵬驛，路邊坐著二十幾名衣衫襤褸的吐蕃人，陳玄禮經過時，不動聲色地朝帶頭的吐蕃人使了個眼色，對方輕輕點了點頭以作回應。

其餘人馬放慢步伐，讓玄宗的隊伍先行進入驛門，陳玄禮則帶著禁軍守在外面。太子隊伍進入後，驛門便關上了，張賢發現了這一點，奇怪道：“楊國忠他們還沒進來，怎麽就關門了呢？”

李莊姝立即扯了扯他的衣角，壓聲道：“別管不該管的事。”

張賢疑心道：“莊姝，剛才在路上我就覺得你有些不對勁，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怕被旁人聽到，李莊姝沒有解釋太多，只是說道：“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驛門外，楊國忠正騎馬而來，突然，那群吐蕃人沖了上來，攔在了楊國忠的馬前，帶頭的哀求道：“大人，我們已經餓了好多天了，求求你，給我們一些糧食吧。”

楊國忠只覺得莫名其妙，剛要開口，身旁的一個士兵卻大喊起來：“楊國忠與胡虜謀反了！”

楊國忠大駭，這時一支利箭飛來，射中了他的馬鞍。一切來得猝不及防，楊國忠害怕極了，急忙策馬朝馬嵬驛西門逃去。

原本到達馬嵬驛時，士兵們的體力就已經到了極限，心中的積怨也瀕臨爆發，這突然的變故無異於點燃了他們心頭的火，眾人高喊著“誅楊賊！”，追出上去。

過了一會兒，外面喧嘩起來了，眾人茫然不解，張瀾害怕地拉住了張賢的衣角，李莊姝卻是一臉的平靜。張賢有所懷疑，卻沒有說什麽，只是抱緊了張瀾，安慰道：“沒事的，瀾兒別怕。”

外面聲響越來越大，玄宗忍不住打開門來，命高力士出去看個究竟。張賢擡頭一看，多數房間的門都打開一條縫來，裏面的人顯然都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唯獨太子李亨的房門緊閉，似乎外面發生的事，都與他無關。

不一會兒，高力士急急忙忙地回來了，關上門，顫抖著匯報道：“啟稟陛下，禁軍嘩變，稱楊國忠謀反，斬殺了他，並將他的頭顱掛在西門示眾，其子戶部侍郎楊暄與韓國夫人、秦國夫人，以及魏方進魏大人均被誅殺。”

玄宗聞言，幾乎站不住腳，高力士急忙扶住了他。玄宗老淚縱橫道：“朕早就知道眾人對國忠不滿，但沒想到，這一天竟來得這樣快……”

玄宗抹了把淚，見外面的喧嘩聲還沒有停下來，問道：“國忠已經死了，他們稱心如意了，為何還是如此吵鬧？”

高力士說道：“陳將軍說，楊國忠謀反被誅，楊貴妃不應該再侍奉陛下，願陛下能夠割愛，處死楊貴妃。”

玄宗大駭地後退兩步，道：“他們……他們竟還不滿足，還要朕殺了貴妃……”

高力士勸道：“陛下，老奴知道陛下與娘娘情深義重，可現在眾怒難犯，形勢十分危急，希望陛下趕快作出決斷！”

玄宗哭泣道：“貴妃多年來深居宮中，從不與外人交結，怎麽可能摻和到謀反中去呢？”

這時陳玄禮在外面喊道：“逆賊楊國忠已正法，請陛下盡快處決貴妃娘娘！”

眾士兵齊聲喊道：“請陛下處決貴妃娘娘！”

一樓大廳裏的宮人、太監和仆人們的都不知所措。李莊姝不忍地閉上了眼睛，張賢擡頭看了看玄宗的房間，又看了看李亨的房間，心中已經猜到了一半：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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