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朝著身邊的徐媽媽行了一禮，而後徑直走到了顧了了面前。

“你什麽時候來的長安？怎麽都沒有告訴我？”顧了了握住李莊姝的手道。

“說來話長。我問你，你真的打算留下來嗎？”李莊姝擔心道。

顧了了點了點頭。

“當初安祿山攻下洛陽，我便是從洛陽逃到了長安城，你知道叛軍有多麽可怕嗎？”李莊姝說道。

“我知道。”顧了了平靜地說道，眼中沒有一絲波動。

“你知道，卻不願走。”李莊姝說道。

“莊姝，你我都是鐘愛自由之人，這些年你在信中也不止一次勸我離開韶春院，可是你要知道，離開是一種自由，停留同樣也是一種自由。你有你的選擇，而我，有我的決定。”顧了了決絕道。

李莊姝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她知道，顧了了心意已決，而她，向來尊重她的心意。

就在兩人說話間，院裏的姑娘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還剩下小桃、杏兒、蘭兒。徐媽媽問道：“你們幾個還不走嗎？”

小桃咬了咬嘴唇，下定決心，將收了一半的包袱往桌上一扔，道：“我不走了，我要留下來陪著了了姐。”

杏兒和蘭兒互相看了一眼，也丟下東西道：“我們也不走了！”

徐媽媽搖了搖頭，道：“你們不走，我可走了。”

徐媽媽俯身撿起腳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深深地凝視了顧了了一眼，只說了“保重”二字，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韶春院裏一下子安靜下來了。

“連徐媽媽都走了，我們真的要留在這裏嗎？”杏兒怯怯地問道。

小桃瞥了她一眼，道：“你要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杏兒急忙搖頭道：“我不走，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韶春院就是我的家。”

顧了了看了三人一眼，欣慰一笑，而後看向李莊姝，道：“昔日浮華終成空，莊姝，我們就此別過吧，後會……或許，後會再無期了。”

顧了了將李莊姝送到門口，看了眼外面亂糟糟的街道，叮囑道：“你回去的時候小心些。”

李莊姝應了聲“好”，顧了了便伸出雙手，微笑著，緩緩將門關上了。最後一點縫隙消失的瞬間，李莊姝眼中落下兩滴淚來。

張賢找不到李莊姝，急得在府中來回踱步，一邊自言自語道：“現在外面那麽亂，莊姝一個人能去哪兒呢？她若是要走，也一定會跟我說一聲，決不會不辭而別。”

說著說著，一擡眼，李莊姝便出現了。

“你去哪兒了？真是擔心死我了。”張賢著急道。

“我去見一個老朋友了，對不起啊，忘了跟你說一聲。”李莊姝說道。

“沒事，你平安就好了。”張賢說著，臉色漸轉嚴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莊姝也跟著嚴肅起來了。

“我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應該先把你送走。”張賢說道。

李莊姝沈默了，她的確很想和家人團聚，但是她還有著一個重於私情的承諾，她不能將盧玉顏僅剩的親人留在危險之中，自己一個人走。

“這樣，你再好好考慮一下，想好了再告訴我，在叛軍攻城之前，我隨時都能派人護送你去成都。”張賢說道。

六月十一日，楊國忠讓韓國夫人與虢國夫人入宮，一齊勸說玄宗前往蜀中避難。

六月十二日，百官上朝的不到十分之一二。玄宗任命京兆尹魏方進為禦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人崔光遠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並讓將軍邊令誠掌管宮殿的鑰匙。玄宗假稱劍南節度大使穎王李將要赴鎮，命令劍南道準備所用物資，天黑以後，又秘令龍武大將軍陳玄禮集合六軍，厚賜錢帛，挑選駿馬九百餘匹。

自從潼關失守後，張賢便細心觀察朝廷內外的風聲，以便應對不測。他對於白天玄宗的幾道命令深感懷疑，有感禍事將近，而李莊姝又遲遲不提離開之事，張賢無法放任不顧，終於還是暗中安排好了車馬，就算是迷暈綁架，也要讓她安全離開長安。

殊不知李莊姝也疑心張賢會強行將她送走，於是徹夜未眠，等到天快亮時，她剛想閉上眼睛養會兒神，卻突見門外有道身影，捅進一根細竹管來。李莊姝急忙閉目閉氣，佯裝昏厥。不一會兒，門開了，腳步聲越來越近，李莊姝感覺到一道陰影出現在自己上方，猛地睜開眼睛，推了那人一把，雙手卻恰好觸到兩片柔軟。

李莊姝尷尬道：“你是……女的？”

對方壓低聲音道：“廢話少說，殿下命我來帶你走。”

李莊姝思忖道：“殿下？難道是……太子！”

“不錯，我叫紫萼，是東宮的人，待會兒天一亮，皇上便會帶著親近之人秘密出逃，前往蜀地，太子殿下命我將你一同接去。”紫萼說著，扔給李莊姝一套男裝，“趕緊換上，再遲就趕不上了。”

李莊姝接受了太多重大消息，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道：“不，我決不能一個人走。”

紫萼不耐煩道：“你若不走，我便將你打暈了帶走。”

“你……”李莊姝剛要說話，房門再次開了，這次來的才是張賢。

張賢見李莊姝房中有人，驚道：“你是什麽人，竟敢夜闖張府！”

紫萼正想上前去抓張賢，李莊姝卻突然靈機一動，一把拉住紫萼，道：“要我走也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張賢和紫萼都疑惑地看向李莊姝。

天漸漸亮起來了，長安城的街道一片靜謐，只有四個高矮不齊的男裝打扮的人，匆匆忙忙地朝大明宮方向走去。他們便是喬裝打扮的紫萼、李莊姝、張賢和張瀾，原來，李莊姝對紫萼提出的條件就是，要帶三人一起走。

“爹，瀾兒困，我們一大早是要去哪裏呀？”張瀾揉著眼睛說道。

張賢剛要開口，紫萼便惡狠狠地沖張瀾說道：“你給我閉嘴！要是讓別人聽到，洩露了消息，你們都得死！”

“你別嚇唬孩子。”李莊姝瞪了紫萼一眼，護住張瀾，柔聲道，“瀾兒相信姨母嗎？”

張瀾點了點頭。

“那好，從現在開始，你都不要說話，只管跟著走，等到我告訴你可以說話了，你再說話，知道了嗎？”李莊姝說道。

張瀾抿起嘴巴，乖巧地點了點頭。

紫萼看向李莊姝，眼中的狠勁漸漸褪去，小聲催促道：“趕緊走吧。”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雞鳴，四人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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