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史載：“乙未，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

紫萼四人快走到東宮時，恰逢太子李亨攜張良娣、李靜忠以及幾名近身侍衛從宮門走出來，往大明宮方向走去。紫萼以眼神示意，四人便悄然跟在了這行人後面。行至拐角處時，李亨佯裝不經意地側頭看了一眼，見到紫萼和李莊姝時眉頭一松，見到一旁的張賢和張瀾，眉頭卻是一緊。李莊姝一擡眸，正好撞上了李亨的目光。

李亨身旁的張良娣註意到了，順著李亨的目光向後面的人群看去。李莊姝從前只是聽過張良娣這個人，見到真人卻是第一次，只是當時天色朦朧，看不真切，但她註意到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似乎已經有了八個多月的身孕。李莊姝突然想到了多年以前站在李亨身邊的另一個女人——韋氏，此刻的她應該還毫不知情地待在禁中佛寺，李亨都能特地派人將她帶上，卻拋下了韋氏，李莊姝不知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就在張氏的眼神即將看向李莊姝時，紫萼連忙沖她行了一禮，引開了她的目光。張氏理所當然地以為李亨看的是紫萼，臉色便有些不悅，但很快又轉過頭去，再次看向李亨時，眼中只剩下了柔情。

“殿下是不是累了？”張氏輕聲問道。

李亨回過神來，低頭看向張氏的肚子，說道：“我不累，只是連累你們母子跟著我受苦了。”

張氏巧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夫妻本是連理枝，殿下在哪裏，臣妾便在那裏，無論是禍是福，是甜是苦。”

李亨欣慰地牽起她的手，說道：“走吧，馬車就在前面，父皇正在大明宮等我們。”

人群繼續前進，天越來越亮，李莊姝回頭看了一眼寂靜而狹長的街道，她仿佛看到叛軍的人馬從道路盡頭踏著塵土而來。

到了辰時，還剩下二十幾名官員還和平常一樣候在宮門外，等待早朝。儀仗隊恭恭敬敬地守在門口，宮內傳出滴答滴答的滴漏聲。宮門開了，官員們排隊往裏走去。這時宮中傳出一聲驚呼：“皇上不見了！”官員們剛剛露出震驚之色，就見宮人亂作一團，從四面八方向宮門口逃竄。

這一天，長安城內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皆四處逃命。

韶春院裏，顧了了正在指揮留下的兩名下人關閉門窗：“那邊，還有那邊，都給我關緊鎖好了。”

王大娘從後廚走上前廳來，向顧了了匯報道：“姑娘，我檢查過了，院裏的存糧原本夠大夥兒吃一個月，現在剩下咱們七個人，夠吃一年了。”

顧了了點了點頭，又問道：“王大娘，你確定要跟著我們一起留下來嗎？徐媽媽都走了，你若是想走，現在還來得及。”

王大娘嘆了口氣，道：“我老伴兒死得早，也沒給我留下一兒半女，如今我老了，走不動了，與其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逃難路上，還不如跟你們在一塊，看命運怎麽安排吧。”

顧了了握住王大娘的手，安慰道：“大娘你放心，徐媽媽棄了韶春院，但顧了了絕不會棄了你們，哪怕豁出命去，我也會保你們幾個到最後一刻。”

王大娘含淚點了點頭。這時，顧了了的餘光瞥見一個甜甜蜜蜜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杏兒，前門鎖緊了，她便想悄悄從後門溜出去。

“站住！”顧了了喝道。

小桃和蘭兒聞言，也都看向了杏兒。

杏兒怯怯地轉過身來，扯了扯嘴角，叫道：“了……了了姐。”

顧了了打量了她一番，只見她孑然一身，身上也沒有帶包袱，不像是反悔要逃難的樣子。

“外面都在逃命，你這會兒幹什麽去？”顧了了問道。

“我……我……”杏兒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了了姐問你話呢，還不如實說來！”小桃催促道。

杏兒無法，只好乖乖答道：“我聽說宮裏的皇帝跑了，宮外的王公貴族們也都跑了，山野小民都爭著闖入皇宮和宅邸，搶奪金銀財寶……”

蘭兒立即反應過來，問道：“所以你也想跟他們一塊兒搶去？”

杏兒點了點頭。

顧了了怒道：“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杏兒委屈道：“不拿白不拿，別人可以拿，我們為什麽就不可以？反正那些東西原本就是從百姓手裏搜刮來的，當官的都不管百姓死活了，我們還裝什麽君子？”

顧了了懶得與她辯駁，只是說道：“既然跟著我留下來了，就要聽我的話，從現在開始，誰也不準踏出韶春院半步。不想留下來的，大可以去偷去搶，但是，這一步邁出去了，就別想著再回來，丟了性命，也別變成孤魂野鬼來怨我！”

說完，顧了了不再理會眾人，獨自上了樓。

兩邊的小桃和蘭兒分別拉了拉她的手，勸道：“好了，你就乖乖聽了了姐的話吧。”

杏兒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卻也不敢再往外跑了。

一開始，無論是皇宮還是王公貴族的府邸，山野小民均暢通無阻，放肆盜搶，甚至有人騎驢跑進了宮殿，還有人縱火焚燒了左藏大盈庫。大盈庫乃玄宗私庫，每年進錢百億，以供皇帝宮廷享樂及賞賜之用。隨後，崔光遠與邊令誠帶人趕來救火，又派人守宮，殺了十餘人，其餘盜搶者驚懼而逃，局勢才穩定下來。

事後，崔光遠、邊令誠和京城剩下的官員在一起商量，崔光遠信誓旦旦地說道：“聖上既然任命我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便是對我的信任，此番光遠就是死，也要守住長安！”

邊令誠也情緒激昂道：“陛下令我掌管各宮殿鑰匙，叛軍就是攻到了朱雀門，我也絕不會將鑰匙交出去！”

眾人紛紛附和。

崔光遠看了看眾人，說道：“如今內亂算是穩住了。這樣，邊大人，你我立即回去各自部署，其餘人務必聽令而動。”

眾人散去後，崔光遠便秘密派他的兒子去見安祿山，邊令誠則派人將宮殿各門的鑰匙獻給了安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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