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實還是證明了張賢的猜測，初八當日，兩軍交戰，起初崔乾出兵不到一萬，三五成群，稀稀拉拉，開打沒多久便偃旗息鼓，作勢敗逃。

“原來叛軍就這點能耐，這個崔乾，根本就不會用兵嘛！”

“咱們將近二十萬人，他們才一萬多人，勝負不是很明顯嗎！”

就在唐軍洋洋得意之時，前方卻突然出現許多伏兵，從高處丟下滾木和石塊，眾人毫無防備，一時間死傷大片，又因為道路狹窄，人員擁堵，刀槍伸展不開，唐軍進退兩難。哥舒翰大駭，望向伏兵所處之地，回想起自己之前乘船在黃河中觀察軍情時所見，這才意識到，崔乾早在險要處埋伏好了精兵，任他再怎麽觀察，也是發現不了的。

哥舒翰痛心疾首道：“想我一生征伐，竟還是中了叛賊的圈套！”

副將慌忙問道：“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唐軍士兵還處於劣勢，哥舒翰環顧周遭，前方道路狹長，至多只容三人並行，上方的木石還在不斷落下來，士兵前進的速度恐怕還抵不過傷亡的速度。胯下的戰馬似乎也有些不安，仰頭嘶鳴一聲，哥舒翰低頭勒緊韁繩，突然靈光一現，看了眼馬，又看了眼前方的道路，當機立斷道：“傳令下去，讓馬拉氈車為前隊，沖擊叛軍！”

士兵們立即按令行事，過了中午，東風驟起，崔乾將數十輛草車塞於氈車之前，放火焚燒，一時間煙霧蔽天，唐軍睜不開眼睛，以為叛軍在煙火中，便召集弓箭手和弩機手射擊，一直持續到天黑，箭都射盡了。

前方小卒匆忙來報：“哥舒將軍，前面……前面根本就沒有敵軍！”

哥舒翰這才如夢初醒，捶胸頓足道：“原來叛賊早就算計好了，枉老夫千方百計，也算不過一陣東風！”

這時後方小卒來報：“不好了，哥舒將軍，叛軍有一支精銳騎兵越過南山，正從我軍後方發起進攻，眼下我軍已是腹背受敵！”

話音剛落，身後便傳來了一陣呼喊聲和兵刃相接之聲。哥舒翰擡頭西望，仿佛要以一雙有窮之目，望見兩百餘裏之外的長安城，那座城裏，有他效忠了半生的主子，和他出入過無數次的宮殿，他直覺到，今生自己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踏入那座宮殿，見到那個將他和大唐氣運送上絕路的皇帝。

哥舒翰猛地一陣咳嗽，喉間湧起一陣腥甜，副將急忙問道：“將軍，你怎麽了？”

哥舒翰擺了擺手，硬是將一口血咽了下去，舉刀指向前方，大喊道：“殺！”

六月初十，哥舒翰部下進京來報：“初八之日，我軍大敗於靈寶，士卒潰散，哥舒將軍獨與麾下數百騎得以逃脫，自首陽山西渡黃河，退守潼關，二十萬人馬至關內僅剩殘兵八千。初九，崔乾率兵攻陷潼關，哥舒將軍被擒往洛陽安祿山帳下，生死不明。”

玄宗在朝中詢問眾臣對策，得到的卻是比先前更為沈默的沈默。很快，又有消息傳來，自潼關失守，河東、華陰、馮翊、上洛等郡的防禦使紛紛棄郡而逃。玄宗終於按捺不住了，召來楊國忠商討對策。

楊國忠也沒有想到自己的權欲之爭竟會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他苦思冥想，最後說道：“為今之計，只有前往蜀中避難。”

玄宗絕望地一屁股坐下來，道：“難道就只能棄了長安嗎？”

楊國忠勸道：“長安不過是一座城，陛下是真龍天子，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只要陛下平安無事，何愁他日不能東山再起，收回長安？”

玄宗不置可否道：“容朕再想想吧。”

潼關失守的消息上午到達朝廷，下午便在坊間傳開了，城中百姓驚慌逃命，店鋪關門，兩市一片蕭條。

姚家喪鋪門口，姚薏秋背著包袱，懷中抱著幾個月大的孩子，頭發半白的姚度正在鎖門，一旁的杜松催促道：“岳父，你還鎖什麽門哪，趕緊走吧，我爹的馬車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

姚度卻不緊不慢地鎖完門，擡頭看了眼牌匾，道：“我在這喪鋪快三十年了，等戰亂一結束，我還要回來接著開的。”

杜松說道：“等打完仗，這喪鋪哪裏還保——”

姚薏秋拿手肘戳了一下杜松，示意他別再說下去了。

杜松只好改口道：“好好好，我的岳父，等避完難，我們陪你回來，重新把鋪子開起來。”

姚度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老舊斑駁的門，做完最後的告別，便和姚薏秋夫婦一起動身前往城門。

昔日賓客雲集的韶春院，此時一個客人也沒有，桌椅東倒西歪，杯盞七零八落，姑娘們跑來跑去，忙著收拾東西。徐媽媽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盡是悲哀。

“沒想到，我經營半生的韶春院，如今竟落到了這般田地。”徐媽媽苦笑道。

這時，二樓一個房間的門打開了，顧了了從裏面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廳。隔壁春兒走了出來，顧了了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她背上巨大的包袱，春兒心虛道：“看什麽看？這都是我這些年自己攢下來的。”

顧了了沒有說話，春兒於是匆匆地下了樓，到了門口，見到徐媽媽卻又生了怯，緊了緊包袱口袋，支支吾吾道：“我……”

徐媽媽微微側頭，淡淡道：“你走吧。”

春兒大喜，說了聲“謝謝徐媽媽”便沖出門去了。

顧了了緩緩走下樓來，小桃見了她，問道：“了了姐，你不收拾東西嗎？”

顧了了輕笑道：“我又不走，收拾東西做什麽？”

小桃驚訝道：“你不走，難道要留在這裏嗎？”

顧了了笑而不語。

小桃著急道：“安祿山那些人，我還記得幾年前他們來院裏的情景，著實嚇人，等他們攻入長安城，還不知道怎麽糟踐我們呢！”

顧了了深吸一口氣，道：“離開這裏又能去哪兒呢？生而為娼，無枝可依，換個地方難道就會好過些嗎？”

“好不好過，總要走了才知道。”這時門外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

眾人紛紛朝外面看去，只見一個身影翩然走入大廳，顧了了臉上的表情頓時化作驚喜，說道：“莊姝，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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