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上下都對李莊姝的歸來翹首以盼，但北方的局勢，已經悄然發生了轉變。經過之前幾次暗中交鋒，楊國忠對哥舒翰已是十分忌憚，此時聽說崔乾在陜郡的兵力不到四千，且都是老弱殘兵，便心生一計，慫恿玄宗派哥舒翰出兵收覆陜郡和洛陽，借此將這個心腹大患調出潼關，從而遠離長安。

哥舒翰沒想到楊國忠會來這麽一招，向玄宗上奏：“安祿山善於用兵，如今起兵才半年多，怎會沒有防備？此番定是故意示弱來引誘我們，若我軍出兵攻打，豈不正中了他的計謀？況且叛軍遠來，利在速戰，我軍據險扼之，利在堅守。叛軍殘暴，不得人心，早晚會有內亂，到那時再乘機進攻，就可不戰而勝，何必急於一時？如今各地所征之兵大多還沒有集合，還請陛下再等待一段時間。”郭子儀和李光弼得知這個消息，上書請求玄宗同意他們引兵北取範陽，直搗叛軍巢穴，至於潼關大軍，應當固守擋敵，不可輕易出戰。

玄宗這下子犯了難，他在宣政殿上對眾臣說道：“洛陽乃我東都，自從失陷之後，朕便日夜牽掛，心不能安，眼下陜、洛一帶叛軍兵力薄弱，正是出兵收覆的好時機，但哥舒將軍他們所言也不無道理，這叫朕著實犯難。諸位愛卿，你們給朕出出主意，這究竟如何是好啊？”

話音一落，殿內鴉雀無聲。過了許久，玄宗不耐煩說道：“你們倒是說話呀！平時一個個求這求那，這會兒卻都沒了主意嗎？”

依然沒有人敢說話。自安祿山作亂以來，朝中武將皆在外征戰，剩下一幫文臣，除了盲目樂觀，便是紙上談兵，若真要他們做點決定，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

玄宗沈重地嘆了口氣。這時楊國忠上前道：“陛下，依臣之見，陜洛之機，稍縱即逝，哥舒將軍如今拒不出關，恐有延誤戰機之過。想那安賊在洛陽自封為王，已近半載，只要洛陽一日還在敵軍之手，洛陽百姓便要多一日之苦，若讓士兵和百姓知道，朝廷明明有收覆的機會，卻怠於出兵，恐怕有失人心。”

玄宗想了想，點了點頭，道：“國忠此言有理，如若真能趁此機會收覆陜洛，的確是件振奮人心之事。其他人可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剛才楊國忠之言，他們都已經聽出來他對哥舒翰的不滿，此時若對他的話表示異議，無疑是表態站在哥舒翰那邊，與他作對。眾人於是紛紛附和道：“臣附議！”

在潼關的哥舒翰得到玄宗的命令，當即撫胸痛哭，下人問道：“將軍，如今該怎麽辦？”

哥舒翰突然猛咳了幾聲，以帕掩嘴，悶悶地發出一聲嘆息，道：“君要臣戰，臣豈有不戰之理！”

六月初四，哥舒翰奉命率兵出關。

張賢帶著這個消息回到家中，表現出憂心忡忡的樣子。

李莊姝問道：“收覆陜洛是好處，當日洛陽之難的慘狀，至今仍歷歷在目，洛陽百姓能早日擺脫叛軍魔爪，是好事，你怎麽還悶悶不樂的呢？”

張賢說道：“話雖如此，但是我怕楊國忠在這件事裏存了私心，也怕哥舒將軍的擔心成真。更何況哥舒將軍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當初病廢在家，臨危受命，才迫披甲上陣，經過數月接連的征戰，我擔心這場仗，他恐怕是有心無力了。”

六月初七，前方傳來消息，唐軍與崔乾的叛軍在靈寶西原相遇了。張賢急忙回到家中，展開地圖，細細研究起來，突然臉色大變，叫道：“不好！”

這時李莊姝帶著張瀾來了，張瀾手裏拿著一卷書，進門便說道：“爹爹，我今天看書，有一處不明白，想來問問你。”

張賢努力穩住情緒，道：“瀾兒，爹現在有事，你自己先看著，我待會兒忙完了就去找你。”

張瀾撇了撇嘴，乖乖地走了。

李莊姝卻留了下來，她瞥見張賢桌上的地圖，又見他神色異常，於是走近了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張賢讓到一側，指著地圖上一點，道：“莊姝，你過來看。”

李莊姝走過去，只見張賢所指正是靈寶西原。

張賢對著地形圖比劃道：“此處南靠大山，北據黃河天險，有狹道七十裏，地勢極為險要，正是用兵使詐、誘敵深入的好地方。”

“你的意思是……”李莊姝聽得一知半解，但心中隱隱覺得不安。

張賢沈聲道：“我懷疑，兩軍在此相遇，並非偶然。若真是叛軍之計，我軍此戰，恐怕兇多吉少。”

李莊姝重新看向地圖，靈寶往西，便是潼關。李莊姝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說，如果靈寶兵敗，唐軍只能向西退回潼關，而潼關如今兵力薄弱，極有可能被叛軍攻破，潼關一旦失守，接下來便是……”

李莊姝的目光再往西去，便看見了長安二字，心中驀地一驚。

“你猜得沒錯。”張賢說道。

“怎麽會這樣？明明前幾日還勝利在望，為什麽突然間……”李莊姝有些慌亂道，突然想到什麽，拉著張賢道，“你趕快進宮去見皇上……不對，以你現在的品級，要見皇上並非易事，這樣，你去找太子，他一定會見你的。”

“莊姝，”張賢反過來箍住她的肩膀，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已經來不及了。”

李莊姝的手頹然地垂了下來。她每日心心念念的，便是戰亂能夠早日結束，她可以回到成都，與家人團聚，各地的百姓也再不用經受當日洛陽一般的慘狀，比無望更令人絕望的，是希望的破滅。

“莊姝，我明日便派人送你走。”張賢一句話打斷了李莊姝的思緒，以往他都是征求她的想法，可這一次，他卻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李莊姝意識到不對勁，問道：“那你們呢？”

“我身為陛下的臣子，當然應該留下來。至於瀾兒，他只剩下我一個親人，自然是要跟我在一起的。”張賢說道。

李莊姝沈吟少許，開口道：“那我也不走。”

張賢有些驚訝。

李莊姝又說道：“更何況，一切只是猜測，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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