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賢每日憂心忡忡，但局勢似乎沒有他想象得那麽糟，相反的，由於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後，放慢了進攻潼關的步伐，給予了唐軍喘息和反攻的機會，前方頻頻傳來好消息：

“史思明先後攻克常山、鄴郡、廣平、巨鹿、趙郡、上谷、博陵、文安、魏郡、信都，直至饒陽，久攻不下，逡巡多日。”

“郭子儀將軍撤去包圍雲中的軍隊，回軍朔方，增兵準備收覆東京。”

“新任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帶領朔方兵一萬，出井陘關，平定河北。”

“安祿山次子安慶緒率兵進攻潼關，被哥舒翰將軍擊退。”

“李光弼率兵攻入常山，安思義投降。”

“郭子儀將軍在常山與李光弼合兵，十一日於九門縣城南大敗史思明。”

“史思明收羅散兵數萬追擊，又有蔡希德率二萬人馬，牛廷發一萬人馬增援，與我軍大戰於嘉山。叛軍大敗，史思明墜馬而逃。”

“河南張巡力抗令狐潮，河北有顏真卿、顏杲卿等人組織力量討伐叛軍，我軍形勢一片大好，大挫叛軍士氣。”

“安祿山有意放棄洛陽，率軍回保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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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天朗氣清，繁星滿空，張瀾和往常一樣，坐在臺階上，津津有味地聽李莊姝講故事。

“有一次，鐘會與哥哥鐘毓兩人去見皇帝曹丕，鐘毓頭一次見皇帝，嚇得全身是汗，鐘會卻好像沒事一樣，十分從容。”李莊姝說著，看了張瀾一眼，只見他正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自己，繼續講道，“皇帝就問：‘鐘毓啊，你怎麽出了那麽多汗？’鐘毓回答：‘皇上天威，臣戰戰兢兢，汗如雨下。’皇帝又問鐘會：‘你怎麽不出汗呢？’你猜鐘會怎麽回答？”

張瀾搖了搖頭。

“鐘會學著他大哥的口氣說：‘皇上天威，臣戰戰兢兢，汗不敢出。’”李莊姝說道。

“鐘會……鐘毓……”張瀾喃喃道，思索了一番，恍然大悟道，“他們是不是鐘繇的兒子？”

李莊姝先是一楞，而後欣慰地摸了摸張瀾的頭，道：“沒錯，他們的確是鐘繇的兒子，瀾兒懂得真多。”

“今晚天氣真好，星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張瀾看向夜空，說道，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勾起了李莊姝的回憶。

她和鄭繼仁初識時，兩人討論過鐘繇：

“姑娘的小楷學的可是鐘繇？”

“正是。”

“在下見過女子習鐘繇字，往往纖麗有餘，遒勁不足。姑娘的字卻比尋常女子多了一道矯健筋骨，更為難得的是整體布局嚴謹，疏密有致，有如星辰，又如茂竹，非尋常小女子可以為之。”

“公子過獎了。公子也喜歡寫鐘體嗎？”

“我平素多寫王體，但家父鐘愛鐘繇，稱其字品、人品、政品合一，文能開書史，傳後世，武能敗匈奴，匡天下，堪稱千古一人。”

後來，鄭卓然開始習字，她和鄭繼仁又為讓他學王體還是鐘體而爭論不休：

“王羲之的楷書本就是以鐘繇為範本，自然應該先學鐘體。”

“王羲之乃大家，他的字一改鐘書的隸筆起止，緩前急後，規整遒勁，於今更為通用。”

“難道你對卓然的期望僅止於通用而已嗎？他將來必是要學習各家書體的，從源頭學起，才是正宗。”

“莊姝好鐘體，乃興之所至，可當今奉為正統的歐體，流行的顏體，均沿襲王體，卓然初習書法，又何必教他舍近求遠？”

“鄭郎此言差矣，讀書習字，殊途同歸，何必拘泥於所謂正統？卓然天資過人，三歲入學，已是不合正統，鄭郎又為何在習字上苛求正統？須知字如其人，字體要與年齡、氣質相投。”

“與年齡、氣質相投？莊姝此言何意？”

“撇開源流和正統不說，單看鐘體和王體的字形，以人比擬，各像什麽？”

“王體纖瘦，似中年之人，鐘體飽滿，就像是……胖娃娃！”

就在李莊姝沈浸在回憶的同時，張瀾不知不覺犯起了困，眼睛越眨越無力，等到李莊姝發現時，他已經迷迷糊糊地朝她懷裏栽去了。

李莊姝回過神來，急忙伸手去接，順勢讓他的腦袋枕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這孩子又來騷擾你了？”不一會兒，身後響起了張賢的聲音。

李莊姝急忙回過頭去，對著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道：“他睡著了。”

張賢於是走到兩人面前，俯下身去，只見張瀾睡得十分安詳，嘴角還帶著笑。

張賢不禁笑了起來。突然，張瀾似乎要醒過來的樣子，腦袋在李莊姝腿上蹭了蹭。張賢和李莊姝一陣緊張，卻見他重新恢覆平靜，再次睡了過去。

李莊姝松了口氣，伸出手，輕輕順了順他的頭發。此情此景讓她回想起多年以前第一次抱張瀾的場景，那時他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嬰兒，身子軟綿綿的，在她懷裏咯咯地笑著，還緊抓住她的一根手指不放，那種熱熱、濕濕的觸感，李莊姝到現在還記憶猶新，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新生命的喜悅，即便後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更直接的做母親的體驗，但在張瀾身上得到的那種原始的興奮和感動，卻是獨一無二、終生難忘的，也就是那一刻，堅定了她原諒盧玉顏的決心。思及此，李莊姝心中升起了一陣哀傷，如今，盧玉顏不在了，她懷裏的這個孩子，再也沒有了母親。對鄭繼仁和鄭卓然的思念，以及對張瀾的不忍和不舍，來回拉扯著她的感情。

“看來，瀾兒是賴上你了。”張賢的話再次將李莊姝的思緒拉回現實。

李莊姝擡起頭來，四目相接，一瞬間，張賢似乎從她的眼中讀出了她的覆雜情緒。

“你要離開了嗎？”張賢脫口而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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