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莊姝有些驚訝，她沒有想到，張賢會這麽突然而直接地說出這個問題。回到長安的這幾個月裏，她幾乎代替了盧玉顏在張府的角色，正是她全心全意的主持和照料，沖淡了張賢的喪妻之痛和張瀾的喪母之悲。她的存在對張賢父子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張賢每日為平亂之事憂心忡忡，一回家見到李莊姝和張瀾其樂融融的樣子，心中便平添了幾分安慰，而張瀾的乖巧懂事，也反過來撫慰了李莊姝的喪子之痛。三個傷心之人，就這樣組成了一個關系微妙的家庭，誰也沒有提離開的事，但這件事一直分別存在於李莊姝和張賢的心中。

張賢看著前方，說道：“原本外面戰亂不休，前景莫測，你就是要走，我也不放心，但眼下看來，哥舒將軍老當益壯，部署得當，再加上郭將軍和李將軍驍勇善戰，用兵如神，我軍形勢大好，只要聖上能繼續正確地用人和籌謀，君臣兵民上下一心，想來平亂之日不遠了。”

李莊姝欣慰一笑，道：“但願這亂世能早日回歸安穩，所有的離散終能夠團圓。”

張賢看向李莊姝，他知道，她說的既是天下人，也是她自己。張賢深吸一口氣，進入正題道：“我知道你是因為玉顏的臨終囑托才留在張府的，也知道你遲早是要走的，雖然我……瀾兒他很依賴你，但是我不能這麽自私，你有你的家人，他們都在等你回去。尤其卓然還那麽小，他比瀾兒更需要娘親的照顧。”

李莊姝擡頭看向夜空中的星星，心中想道：“繼仁、卓然，此時你們是否也與我一樣，望著這同一片星空？”

張賢等待許久，李莊姝終於下定決心，緩緩開口道：“等叛亂平定，我便回去。”

張賢聞言，心中既有悵然，又有釋然。

李莊姝卻兀自沈浸在對家人的思念中，道：“這麽久沒有我的消息，他們該著急了。這幾個月以來，我幾次托人往家裏捎信，都被退回來了。外面不太平，不知道叛軍哪天就打到哪兒了，再加上難民四處流竄，以往民間傳信的那些人，都不願意離開長安，去幹這危險又不掙錢的事。”

張賢有些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聽李莊姝說這件事，道：“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呢？民間無人願意捎信，走官郵便可。我雖不受朝廷重用，但好歹也是個兵部郎中，寄封信出去還是沒問題的。莊姝不與我說，難道是覺得我連這點事都做不到嗎？”

李莊姝搖了搖頭，道：“我自然知道你做得到，只是依眼下的處境，我不想你為了我以公謀私，落人口實。”

張賢楞了楞，而後笑道：“有這樣一個謹言慎行的賢內助時時督促，也難怪鄭繼仁能有今日這樣的好官聲。你放心，這點事還不至於得個那樣大的罪名，你盡管寫了信，交予我便是。”

李莊姝想了想，終於同意地點了點頭。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夜空，各懷心事，他們都沒有發現，枕在李莊姝膝蓋上的張瀾雙目緊閉，眼球微微轉了轉，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李莊姝第二天便寫了封信，簡單講述了自己和趙大姐等人分散後的經歷，卻唯獨隱瞞了流產一事，她稱自己滯留長安，一切安好，只等叛亂平定就回成都，與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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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這邊，鄭繼仁每日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一邊主持家業，一邊博覽醫書，尋找能徹底治好鄭卓然的方子，平時看起來安然無恙，只是每當提到李莊姝的名字，他便會陷入沈默，一言不發。

這天吃飯時，鄭母忍不住多嘴道：“仁兒，我知道你心裏還放不下莊姝。”

一聽到“莊姝”二字，合歡、梧桐和俞伯紛紛停箸，倒吸了一口涼氣。

鄭母卻自顧自地說道：“大夥兒平時都對這事避而不談，可是今兒我一定要說，我承認，莊姝這些年為鄭家付出了很多，是個極好的媳婦，可你總不能為了她鰥居一輩子吧？”

見鄭繼仁沒有說話，俞伯趕緊咳嗽一聲，道：“老夫人，公子如今還在孝期，說這個恐怕不太合適。”

鄭母道：“我自然不會叫他在孝期成婚，我先替他物色著，把婚事定下來，等到一年半後孝期過了，就可以辦喜事了，我看那崔府尹的妹妹就很不錯……”

合歡聽著就火了，一拍桌子道：“我家姑娘連屍體都還沒有找到，你就想著給你兒子續弦，你這老太婆簡直沒有良心！”

鄭母一聽氣道：“你叫我什麽？老太婆？”

梧桐見合歡和鄭母又要吵起來，急忙拉住合歡道：“合歡，你別這樣，老夫人也是為了公子好。”

合歡一聽更加惱火了，她看了眼梧桐，又看了眼一聲不吭繼續吃飯的鄭繼仁，道：“好啊，原來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德行，傷心幾日便開始另覓新歡，要是哪天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像他們這般火急火燎地準備再娶？”

梧桐叫苦道：“這都什麽跟什麽啊，你真是越發無理取鬧了。”

“我無理取鬧？”合歡憤而起身，“既然如此，你現在便休了我，和你家公子一塊娶新婦去吧！”

合歡說完便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梧桐看了看桌上剩下的人，無奈地一跺腳，轉身追了出去。

鄭母看著兩人先後離去的身影，難以置信道：“現在的下人，真是要反了天了！”

俞伯看了眼鄭母，無奈地撇了撇嘴。

鄭繼仁吃完飯，輕輕地放下碗筷，起身道：“我吃完了，母親、俞伯，你們慢吃。”

鄭繼仁說完便往外走去。

鄭母在後面叫道：“仁兒，你要去哪兒？”

鄭繼仁頭也不回地答道：“采藥。”

最後，飯桌上只剩下了鄭母和俞伯二人，氣氛十分凝重。過了一會兒，俞伯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夫人，還吃嗎？”

鄭母沒好氣道：“吃什麽吃，氣都氣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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