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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暗室逢燈重抖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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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被這種對李莊姝共同的情感打動,鄭繼仁微微擡起頭來,看向合歡。

見鄭繼仁終於有了反應,俞伯和梧桐都心生歡喜。

合歡抓緊機會說道:“得知姑娘的死訊,我和你一樣震驚,一樣難以置信,這些日子以來,我和你一樣處在痛苦當中。可是,在我陷入痛苦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這份痛苦總會有結束的一天,因為我不是孤身一人,在這個世上還有愛我和我愛的人,我的生活還要繼續,所有人的生活都要繼續。”

聽到這裏,梧桐又感到些許安慰。

“這些是姑娘教給我的。她這一生,過得太苦了,”合歡說著,眼眶有些濕潤,“面對一次又一次的悲慘遭遇,她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壓抑痛苦,重新振作,然後雲淡風輕地出現在世人面前。不了解她的人說她冷漠無情,誰又知道她無動於衷的背後,藏起了多少血和淚?是她教會我,上天讓我們失去至親至愛,不是要我們痛不欲生,一蹶不振,將悲傷肆無忌憚地發洩在人前,而是要我們帶著對他們的愛和思念,完成他們未竟的心願,去看他們來不及看的風景,做他們來不及做的事,一直活到他們沒能活到的年紀。”

鄭繼仁聽完,已是淚流滿面,俞伯和梧桐站在後面,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莊姝生前最希望我健康、平安,她希望我做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更希望我做個好官,匡扶天下,為民請命。可如今,我做得再好有什麽用?我活到八九十歲又有什麽用?我就算名垂青史、受人敬仰又有什麽用?她全都看不到了。”鄭繼仁說著,抓著自己的頭發大哭起來,“沒有莊姝,這一切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情願不要這一切,只要莊姝能回來,只要她能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功名利祿、健康長壽我都不要,哪怕要我重新變回瘸子、瞎子……”

鄭繼仁聲淚俱下,真情流露,見者傷心,聞者落淚,俞伯和梧桐已是泣不成聲,合歡本是來勸他振作的,此時感受到他對李莊姝用情之深,竟也說不出話來。

“那你不如現在就去死。”突然,門外一個冷冷的聲音。

眾人朝門外看去,只見裴瑛站在門口,神色肅然。一旁的周望楚急忙拉了拉她,低聲道:“你別亂說話。”

“我可沒有亂說。”裴瑛說著,扭頭朝外面叫道,“帶他過來。”

眾人正疑惑間,只見趙大姐拉著鄭卓然走到門口。鄭卓然一看房間裏有這麽多人,便害怕地轉過身去,緊緊抱住了趙大姐的雙腿。裴瑛卻一狠心,一把抓過鄭卓然,拖著他朝鄭繼仁走去。

見裴瑛有此舉動,所有人都慌了。鄭繼仁想要起身,卻因為多日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體力不支,還沒站起來便又倒了下去。其他人正要上前阻止,裴瑛卻一手將鄭卓然拉到懷中,一手迅速拔下頭上的簪子,抵在了鄭卓然的脖子上,厲聲威脅道:“你們誰都別過來!”

眾人遂不敢再動。鄭卓然受到驚嚇,臉色發白,連哭都不會了。

“裴瑛,你在發什麽瘋!”周望楚又怕又怒道。

“我沒有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裴瑛說完,不再理會驚恐的眾人,挾持著鄭卓然朝床邊走去,最後在距離鄭繼仁三尺處站定。

鄭繼仁扶住身後的床沿,終於掙紮著站了起來,朝鄭卓然伸出手去,安慰道:“卓然別怕。”

隨後,鄭繼仁看向裴瑛,問道:“你想幹什麽?”

“既然活著對你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那你還管這孩子的死活幹什麽?”裴瑛手中的簪子又靠近了鄭卓然脖子幾分。

鄭繼仁心中緊張,卻不知該如何回應裴瑛的質問。

“莊姝姑娘於我夫妻有恩,這十年來我沒有一日不在感念她的恩德,”裴瑛看了眼懷中的鄭卓然,說道,“當日她將這孩子托付給我,要我護他平安,可是,他先是受了驚嚇,無法說話,接著死了母親,如今就連他爹也不要他了。試問一個無父無母又得了失語癥的孩子,如何能夠平安長大?我裴瑛既已負恩人囑托,留這孩子繼續在世上也是受苦受罪。你不是怕莊姝姑娘一個人孤單嗎?正好,我替她殺了她的夫君和孩子,送你們一家三口團聚,接著我再自盡,向姑娘謝罪。”

眾人此時才明白,裴瑛這是在用激將法,逼迫鄭繼仁置之死地而後生。

鄭繼仁眼中逐漸恢覆清明,但神情仍在猶豫。裴瑛知道,他的理智正在逐漸恢覆,但還不足以徹底沖破情感的枷鎖。裴瑛於是轉頭朝門外喊道:“帶進來!”

鄭繼仁和眾人紛紛看向門口,只見阿德扶著鄭母出現了,鄭母臥病多日,此時也是形容憔悴,步履不穩,如果沒有人攙扶,怕是連站都站不穩。

“仁兒!”鄭母張口一喊,眼淚便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鄭繼仁顫抖著嘴唇,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你也看到了,老夫人年邁病重,又先後沒了丈夫、兒子、孫子,怕也是命不久矣,倒不如幹脆一塊兒去了,一家子一塊辦後事,倒也熱鬧。”裴瑛幽幽地說道。

眾人聞言,紛紛屏住了呼吸,雖然知道裴瑛是故意這麽說的,但他們還是感到了一股寒意。鄭繼仁站在原地,沈默不語。眾人知道,此時的他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在他面前的無非兩條路:跳下去,或者回頭。所有人都在等他的選擇。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還沒等鄭繼仁做出抉擇,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一直一動不動的鄭卓然突然哭著喊了一聲“爹”。所有人都震驚了,也包括裴瑛,她手中的簪子掉落在地,鄭卓然突然掙脫開去,沖向鄭繼仁。

看著鄭卓然哭著跑向自己,一瞬間,鄭繼仁心中的防線崩潰了,他張開雙臂,將鄭卓然緊緊抱入懷中,一只手還攥著李莊姝的木簪,痛哭道:“卓然乖,是爹不好,爹不應該不理你,不理祖母,不理這個家,是我對不起你們……”

眾人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尤其是裴瑛,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籠罩鄭家多日的陰霾,似乎開始消散了,鄭繼仁重新振作起來,主持家業,鄭卓然的病情稍微好轉,能夠開口說話了,只是對於昏迷之前的事,仍然是一問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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