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影在門外停了下來，緊接著，吱嘎一聲，門被推開了，一只腳邁進門檻，隨即身影進入了李莊姝的視線。李莊姝看都沒有看，就拿珊瑚朝那人頭上猛砸下去。不料對方反應迅速，動作敏捷，一閃身躲過了。李莊姝心中一慌，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次舉起來砸了下去，雙手卻在半空中被人截住了。

“是我。”那人壓低聲音道。

李莊姝猛地擡起頭來，看清眼前人後，驚訝地叫道：“張賢！”

“噓——”張賢用空著的手比了個輕聲的動作。

李莊姝朝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人似乎並沒有發覺房間裏的動靜。李莊姝急忙放下珊瑚，把門關上。

張賢恍然大悟道：“你是故意畫了那張圖紙，好引生人進來，然後將他打暈，來個金蟬脫殼之計！”

李莊姝點了點頭，一邊往房間裏面走去。

“但我沒有想到，來的人竟然會是你。”李莊姝在桌邊坐下，問道，“張賢，你為什麽這麽多天還沒有離開洛陽？又怎麽會揭了告示，假扮裁縫？”

張賢於是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李莊姝，得知張瀾已經安全，李莊姝稍稍松了口氣，同時也在心底感慨世事之巧合。

張賢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說道：“莊姝，我有件事要問你，你一定要告訴我實話。”

李莊姝大約預感到了，雙手不禁抓緊了自己的衣角。

張賢喉嚨滑了滑，開口問道：“玉顏她在哪裏？”

李莊姝閉上眼睛，她曾經想過，如果自己有幸能夠逃出去，總有一天，她會找到張賢和張瀾，到那個時候，她就不得不將盧玉顏的死訊告訴他。只是沒有想到，意外的重逢，讓這一天提前了。

李莊姝再次睜開眼睛，沈聲道：“城破那日，玉顏為救卓然，死在了叛軍的亂箭之下。”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聽到李莊姝親口說出來，張賢還是感到如遭雷擊。李莊姝又將自己的一系列遭遇告訴了張賢，包括劉文定投靠安祿山的事。

“怎麽會這樣……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我竟……我竟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張賢喃喃道，眼淚奪眶而出，突然一敲桌子，憤怒起身，咬牙切齒道，“劉文定，安祿山，我去殺了他們！”

李莊姝急忙起身拉住他，道：“張賢，不要沖動！”

張賢紅著眼，一個勁地往外沖，李莊姝眼看就要拉不住他，幹脆沖到門口，用身體擋住了門，道：“你若執意殺他們，那就先殺了我吧。”

“安祿山毀我家園，殺我親人，岳父、岳母皆死於他手，現在玉顏也不在了，他就是罪魁禍首，劉文定是幫兇，亦難逃罪責，我殺他二人報仇，你為何要攔我？”張賢越說越生氣，最後口無遮攔道，“難不成你真的打算嫁給安祿山，做他的大燕皇妃嗎！”

李莊姝怒道：“你當真是瘋了，我若存了那樣的心，又何苦使計出逃？”

張賢稍稍平靜一些，抱歉道：“對不起，莊姝，我不該說那樣的混賬話，我只是……”

李莊姝說道：“我知道，你被仇恨蒙住了心智。張賢，你聽我說，安祿山是個胡人，身形壯碩嗎，力大無窮，而且他那裏守衛森嚴，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你這個樣子，不但殺不了他，而且很可能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大不了我就跟他同歸於盡！”張賢忿忿道。

“同歸於盡？那張瀾怎麽辦？”李莊姝問道。

張賢瞬間被戳中了軟肋，無言以對。

李莊姝繼續說道：“玉顏臨死前，我就在她身邊，她告訴我，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張瀾，就是因為她拜托我找到張瀾，護他周全，我才會被安軍所擄。你若死了，我也逃不出去，到時候張瀾孤苦伶仃、流落在外，連活下去都難，你讓玉顏泉下有知，如何能夠安心？”

張賢有些動搖，眼神逐漸恢覆清明。

李莊姝又說道：“洛陽城陷，失去親人的不止是你我，這段時間你在難民堆裏，想必也見識了不少生離死別，叛軍之罪，罄竹難書。殺安祿山一人，不足以平亂，安祿山死了，還有史思明，還有他的兒子們。若非光明正大地以武平叛，殺了安祿山，只會更加激起叛軍的憤怒和報覆，戰亂也會不停地延續下去，到時候受苦的還是那些無辜的百姓。”

張賢終於被李莊姝說服，垂下雙手，慚愧道：“你說得對，是我太過魯莽了。”

等到張賢完全平靜下來，兩人便商討起了出逃計劃。

守在院門外的士兵只聽到裏面似乎起了爭執，卻聽不清兩人說了些什麽。不一會兒，爭執聲停了，兩人閑聊起來：

“我說這新夫人也忒麻煩了，做個嫁衣還得跟人吵上半天。”

“我看她肯定是這也不滿意，那也不滿意，還沖人裁縫發脾氣。”

“這麽麻煩的女人，也不知道將軍怎麽忍下來的。”

“可人家長得好看啊，你沒聽過嗎，好看的女人脾氣都不好。”

“好看有什麽用，我看她也不年輕了，再好看也快變成黃臉婆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咱們將軍就好這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兩人說著，便咯咯地笑了起來。

突然，院門開了，張賢捂著半邊臉走了出來。

士兵脫口而出道：“哎，你這是……”

張賢沒有理會，黑著臉匆匆離開了。

兩名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頭霧水。

其中一個一哆嗦，道：“這個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剛來的時候一副冰山美人的樣子，讓將軍捧著哄著，現在倒好，脾氣大上了天，不但罵人，還打人。”

另一個深表讚同，指了指天空道：“這女人的臉變起來，簡直比變天還快。”

兩人齊齊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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