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賢就把自己的衣服弄得破破爛爛的，又在臉上擦了些灰，喬裝成邋邋遢遢的樣子，戴上鬥笠，獨自來到城門口。只見城門口聚集了好些人，張賢心中好奇，湊了上去，隱約看到墻上貼著一張告示，旁邊還有一張圖紙，似乎是衣服樣式，圖紙只露出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圍觀的人群擋住了。張賢旁邊兩個互不相識的人踮腳看著，議論開了：

“好大的手筆，懸賞五百兩，居然就為了給新夫人做一件嫁衣。”

“自古紅顏禍水，長安城裏那位就是整日只知寵幸楊貴妃，不理朝政，才會導致叛軍作亂。我看這安祿山也沒什麽區別，都得玩完！”

“你說話當心點，洛陽現在可是安祿山的地盤。”

“不管是誰的天下，誰的錢不是錢，有錢賺還不好？”

“有錢你也得有命賺啊，那可是安祿山，萬一惹惱了他，那可是會送命的！”

“富貴險中求，萬一做好了，那可是五百兩啊，幹幾輩子都掙不著的錢！”

“既然你這麽想去，那你去啊！”

“我……我這不是不會嗎？”

“不會你在這兒說這麽多幹什麽！”

“別說我不會，就這樣式，整個洛陽城就沒幾個人做得了。”

“南市那個流仙坊巧奪天工，我看他們一定能做。”

“可是流仙坊的人都跑光了，現在就剩下一間破店鋪了。”

張賢擠進人群，終於看到了完整的嫁衣圖紙，只見衣裳設計繁覆，層層疊疊，往下看去，裙擺上綴滿了合歡花圖案。

張賢感到十分驚訝，他不禁回憶起了十五年前在盧府偏院，第一次在合歡樹下遇到李莊姝的場景。時過境遷，他仍然記得，那是李莊姝最喜歡的花，也是他和她曾經的定情之花。

“怎麽會這麽巧？”張賢暗自思忖，“難道他們所說的新夫人是莊姝？”

“我聽說那位新夫人可是以身殉城的禦史中丞盧曄的女兒。”旁邊有人說道。

張賢驀地睜大了眼睛，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她這是要嫁給殺父仇人啊！”

“不對啊，我怎麽聽說那位新夫人姓李呢？”

張賢心頭一震，沈住氣，繼續聽下去：

“她為什麽不姓盧我就不知道了，但她的的確確是盧曄的女兒，有人看到她親手埋葬了她的父親和妹妹。”

張賢頓時如遭雷擊，他們後面說了什麽他都沒有聽進去，腦海中不斷地回蕩著“她親手埋葬了她的父親和妹妹……埋葬了父親和妹妹……和妹妹”。

新夫人姓李，便是李莊姝，李莊姝的妹妹，只能是盧玉顏。

“不，這不可能！”張賢沖口而出。

周圍人奇怪地看向他。

張賢自知失態，強迫自己迅速鎮定下來，再次擡頭看向墻上的告示和圖紙，心想：說不定是他們搞錯了，我一定要見到莊姝，親自向她問清楚。

這樣一想，張賢便毫不猶豫地撕下圖紙，轉身離開了，剩下一群人站在原地傻眼。

張賢獨自來到安祿山所在的閑廄，經過一番搜身，便被帶進去見安祿山了。

“你真的是裁縫？”安祿山將張賢上下打量了一番，狐疑地問道。

“是。”張賢傴僂著，裝出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手心卻牢牢地攥緊了。

“你原來是在哪兒幹活的？”安祿山又問。

“回將軍，小的是流仙坊的。”張賢說道。

“流仙坊？”安祿山扭頭問韓朝陽，“那是什麽地方？”

韓朝陽弓腰答道：“那是洛陽城裏最有名的制衣坊，不過現在人都已經跑光了。”

安祿山點了點頭，重新看向張賢，問道：“別的夥計都跑了，你怎麽不跑呢？”張賢說道：“我一個人在洛陽好多年了，無父無母，也沒媳婦，除了做衣服，別的什麽都不會，如今裁縫鋪沒了，我跑到哪裏都一樣，還不如留在這裏，聽天由命。”

安祿山見張賢十分憨厚，大笑道：“你放心，只要你能做好新夫人的嫁衣，不但能拿到賞錢，整個流仙坊都是你的，到時候你不是夥計，而是掌櫃，想娶七八個媳婦都成！”

“多謝將軍，將軍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張賢感恩道，而後表現出一副擔憂的樣子。

“怎麽，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嗎？”安祿山問道。

張賢說道：“將軍的條件豐厚，小的豈敢不滿？只是這件嫁衣的設計比較特殊，多一寸少一寸都會破壞整體的美感，所以，我請求在做衣服前見一見將軍的新夫人，好為她量體裁衣。”

安祿山身邊的下人搶著恐嚇道：“大膽！將軍的夫人，豈容你一個小小裁縫近身相見？”

安祿山還在猶豫，下人又說道：“你要尺寸，我們向夫人要了來給你不就是了？”

張賢說道：“我剛才說了，這件嫁衣的設計比較特殊，尋常衣服用到的那幾個尺寸是不夠的，我必須親自去量。”

下人還想說話，安祿山卻一擺手，道：“哎，無礙，仙人難得向我提一回要求，我一定要給她一件完美的嫁衣，好讓她高高興興地嫁給我。準了！”

張賢心中暗暗得意，卻也愈發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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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為您做嫁衣的裁縫一會兒就來給您量尺寸，請您準備一下。”看守李莊姝的士兵匯報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李莊姝平靜地說道。

士兵出去後，李莊姝便立即變了臉，急急忙忙地在房間裏堆疊如山的東西裏尋找起來，最後找到了一盆珊瑚，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面等著。

不一會兒，李莊姝便隱約聽見外面有人對話：

“兩位大哥，我是奉命來為新夫人做衣服的。”

“原來是裁縫，將軍交代過了，你進去吧，夫人就在裏面。”

接著傳來院門打開的聲音和院門關閉的聲音，外面重新陷入了安靜，傳入耳中的只有漸漸接近的腳步聲。

李莊姝屏住呼吸，隨著腳步聲越來越重，李莊姝緩緩舉起手中的珊瑚，鼓足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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