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河邊，城郊墓地，在一群士兵的看守下，李莊姝等了整整一夜，終於等齊了三具屍體，其中盧曄和劉氏的屍首分離，盧玉顏身上則滿是箭孔。

三具屍體被安置在相鄰的三個坑裏，李莊姝走上前去，一抔土一抔土地捧起來往裏灑。直到中午，她才將三具屍體全部埋葬好，跪在盧曄的墓碑面前。士兵們按照李莊姝事先的要求，站在五丈遠的地方，不敢打擾。

過了一會兒，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一個身影站在了旁邊盧玉顏的墓碑前。李莊姝沒有轉過頭去，也知道來者是誰。

“你沒有資格祭拜他們。”李莊姝冷冷地說道。

“我只是想來看看玉顏。”劉文定看著墓碑上盧玉顏的名字，陷入回憶當中，像是在對李莊姝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還記得，當年我第一次到盧府，見到玉顏，她還是個孩子，手裏拿著個面人，晃著兩條腿，沖著我叫了一聲‘表哥好’。後來我出了事，姨父姨母都棄我於不顧，只有她找到了我，接濟我，雖然我知道，那個時候她只是想利用我對付你，可到了最後，她還是想辦法讓我離開了。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人了。”

“可是這個唯一對你好的人死了，死在了你所效忠的叛軍箭下。”李莊姝說道。

“我不知道她會在洛陽，她明明應該在長安的，我本來還想跟將軍求情……”劉文定辯解道。

李莊姝厲聲打斷道：“沒有人知道明天叛軍會打到哪裏，又會殺死誰的至親至愛！”

劉文定無言以對。

李莊姝指著盧玉顏的墓碑說道：“你覺得她可憐嗎？你覺得她被草草安葬在異鄉很可憐嗎？不，她一點都不可憐，比起那些被扔在亂葬崗，連屍體都沒有人來收的人，她一點都不可憐！她是女兒，是妻子，更是母親，你知道，在這一場戰亂裏，有多少人失去了女兒、妻子和母親嗎？”

劉文定悲痛難當。

李莊姝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忿忿道：“你沒有親手殺死他們，可你的手上，已經沾滿了無數人的血！”

李莊姝說完便甩開劉文定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遠處的士兵見狀，趕緊跟上了她。

安祿山見李莊姝回來，熱情地迎了上去，李莊姝卻仍是一臉冷漠。

“我已經按照仙人的要求，命人將你家人的屍體帶回，又讓你親手安葬了他們，為何你還是不高興？”安祿山不解道。

李莊姝看著眼前這張肥肉橫流的臉，心想，也就只有這樣冷血無情的人，才掀得起這一場血雨腥風。

“仙人？”安祿山又叫道。

“剛剛安葬完親人的屍體，將軍要我如何高興得起來？”李莊姝反問道。

“可你是仙人，他們不過是你的肉身父母，仙人不應該過分拘泥於肉身的存亡，不是嗎？”安祿山自以為是道。

李莊姝冷笑道：“我不是什麽仙人，我不過是個家破人亡的可憐人罷了。”

安祿山急忙轉移話題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這個滿是臭男人味的地方待得難受，所以才心情不好。正好，我手下的人在洛水邊上找到了一處宅院，雖然地方不大，但是環境清幽，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李莊姝沒有拒絕的機會，便被帶到了安祿山所說的宅院。

房門被關上後，李莊姝心中忐忑不安，下意識地去找隨身攜帶的木簪，卻發現木簪不見了。李莊姝回想起來，自己最後一次見到木簪是在盧府換男裝的時候，想來是掉在了後來的逃難路上，究竟掉在哪裏，便不得而知。想起臨行前鄭繼仁說：“你戴著它，就當做我在你身邊，記得我在家裏等你回來。”李莊姝懊惱不已。

此後，安祿山便一天好幾趟的往李莊姝那裏送掠奪來的珠寶首飾。

這天，李莊姝試探著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外面竟然沒有人，李莊姝於是大著膽子穿過院子，打開院門。沒想到門剛打開，外面的士兵便十分警覺地擋住了門口，問道：“夫人這是想做什麽？”

“夫人？”李莊姝對這個稱呼感到奇怪，但眼下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我在屋裏悶得慌，想出去走走。”

“將軍吩咐，沒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放你出去。夫人若是想出去，等將軍來了，自己跟他說吧。”士兵冷冰冰地說道。

李莊姝無奈，只好原路返回房間。看著滿屋子的璀璨珍寶，想到它們的主人大多已不在人世，李莊姝便覺得痛心得很，起身走到窗邊透氣。李莊姝暗自思忖，她想獨自從這個宅院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又想到，安祿山攻下洛陽已經有幾日了，應該很快就會繼續西行，到時候在路上，說不定會有逃跑的機會，因此，在機會到來之前，她要做的就是虛與委蛇，保全自己。

李莊姝剛剛想好，房門便被人打開了。李莊姝嚇了一跳，一看，是安祿山帶著一個小箱子進來了。

“仙人為何如此驚慌？”安祿山問道。

李莊姝看了眼門，沒有回答。

安祿山恍然大悟，不好意思道：“對不住，我是個粗人，不習慣敲門，驚擾了仙人，還望仙人原諒。”

李莊姝沈默不語。

“我今日又找到些好東西，第一個就想到拿過來送給你。”安祿山打開箱子，放在桌上，從裏面拿出各式各樣的鐲子、珠串、發簪、耳墜，“你看看，喜不喜歡。”

李莊姝卻毫無興趣。

連日來的冷待使得安祿山的忍耐到了極限，他爆發道：“這些日子以來，我對你千般寵愛，百般討好，你為什麽始終不肯對我笑一下？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你，你全都不稀罕。我問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李莊姝看向安祿山，冷冷開口道：“我想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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