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只剩下了安祿山和李莊姝兩人。李莊姝原本也以為落入安祿山之手，自己便再無逃出生天的機會，沒想到八年前的一番淵源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李莊姝的肚子又隱隱作痛，眉頭一皺。安祿山看呆了，只想到那句“西施病心而顰其裏”，美人即使因疼痛皺眉，也還是美的。

李莊姝兩腿發虛，有些站不住，安祿山反應過來，急忙上前扶住了她。溫香在懷，安祿山一時間只覺得心神蕩漾，意亂情迷。

李莊姝心生厭惡，一把推開他，無奈氣力不足，雙手落在安祿山身上，軟綿綿的，反倒惹得安祿山心癢難當。

李莊姝又使了把勁，安祿山倒也不強迫，松開了她，李莊姝這才勉強站穩了。

“仙人可是還在怪我那些手下粗魯？”安祿山問道。

李莊姝沒有說話。

安祿山圍著李莊姝轉圈，一遍遍地叫著“仙人”、“仙人”，李莊姝始終冷漠以對。

安祿山著急了，幹脆趴在李莊姝面前的地上，說道：“仙人，方才是祿山多有冒犯，我在這裏給你賠罪了。”

李莊姝有些驚訝，但還是沒有理他。

安祿山繼續說道：“仙人有所不知，自從八年前在夢中與仙人相遇，祿山便寢食難安、朝思暮想，好不容易把你盼來了，你可千萬不能不理我。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告訴我，我改還不行嗎？”

李莊姝看向安祿山，冷冷地開口道：“你殺了我的父親，這也能改嗎？”

安祿山一楞，隨即從地上爬起來，問道：“仙人的父親是……”

李莊姝憤怒道：“他的頭顱被你掛在了城樓之上！”

安祿山大驚道：“你說的莫非是……”

李莊姝眼中充滿仇恨，一字一頓道：“沒錯，我的父親就是禦史中丞盧曄。”

安祿山頓時懊惱不已，拍著自己的腦袋道：“早知道他是你的父親，我無論如何都會留他一命。”

李莊姝撇過頭去，咬唇不語。

“我……我真的是不知道。”安祿山抓耳撓腮，急躁不已，突然靈機一動，道，“對了，我馬上命人把他的頭顱放下來，將他好生安葬了。”

李莊姝還是沒有說話。

“仙人，看在我一片癡心的份上，你就原諒我吧！你想要什麽？山珍海味，珠寶美玉，丫鬟仆人，我都可以給你。”安祿山討好道。

李莊姝的神色稍稍有些松動，說道：“此話當真？”

安祿山連連點頭道：“當真！”

李莊姝想了想，說道：“我妹妹也死在了軍隊的箭下，我想找到她，親手安葬父親他們一家人。”

“好！”安祿山不假思索地答應道，然後又思忖了一會兒，說道，“不過如今洛陽城內屍骸遍地，仙人不宜親自前往，不如這樣，你將你妹妹的樣貌畫下來，我命人去找，等尋回她的屍體，你再將他們一起安葬了。”

李莊姝沈吟許久，點了點頭。

安祿山大喜，對著門外叫道：“來人，筆墨伺候！”

劉文定回到自己房間，郁悶地喝著酒，過了一會兒，安祿山身邊的下人進來了。劉文定急忙將酒藏好，站起來，問道：“是安將軍有什麽吩咐嗎？”

下人先是拿出一個盒子，打開來，裏面都是珠寶。劉文定眼前一亮道：“這是……”

下人將盒子交到劉文定手中，說道：“你獻上的人，將軍非常喜歡，這是他給你的賞賜。”

劉文定急忙道謝：“請替我謝謝將軍。”

“另外，將軍交代你去找一個人。”下人拿出一張畫像，遞給劉文定。

劉文定打開一看，驚訝不已，畫像上的人正是盧玉顏。

“她也在洛陽？”劉文定問道。

“準確來說，你要找的是一具屍體。”下人補充道。

劉文定的臉色頓時就僵住了，難以置信道：“你說什麽？”

下人有些不耐煩地重覆道：“我說，將軍命你去找畫上之人的屍體。”

下人說完便走了，劉文定一瞬不瞬地看著畫像，短暫的震驚之後，他收起悲痛，叫了幾名手下去找盧玉顏的屍體。

城門前的屍體已經被清理走了，只剩下滿街道的血跡。循著血跡，劉文定仿佛看到上面躺滿了男女老少的屍體，屍體上插滿了箭。劉文定擡頭看向緊閉的城門，想象著這些人臨死前的畫面：他們拼命地朝著眼前的城門跑去，叛軍趕至，無數支箭從天而降，他們一個個應聲倒地。耳畔突然響起了李莊姝說的話：“如若天下太平，誰願意泯滅人性？若非生死一線，誰甘心拋棄至親？是這場戰亂造成了生靈塗炭、骨肉分離，你卻用它來檢驗人性、藐視親情！”

一名手下的喊聲打斷了劉文定的思緒：“劉校尉，打聽到了，這裏的屍體都被運到了城西的亂葬崗！”

劉文定回過神來，急忙向城西亂葬崗奔去。

城門口留下的只是痕跡，亂葬崗裏卻是實實在在堆疊如山的屍體，劉文定紅了眼，發瘋一般地在屍堆裏尋找盧玉顏的屍體，找了整整一夜。

天漸漸亮了，突然，其中一名手下叫道：“劉校尉，找到了！”

劉文定聞言，踉踉蹌蹌地跑到那名手下所在的地方。見他正扶著盧玉顏的屍體，劉文定一邊將他推開，怒吼道：“你別碰她！”

手下不明所以，悻悻地退開了。

劉文定扒開旁邊的屍體，小心翼翼地將盧玉顏的屍體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她的身體明顯已經僵硬了。劉文定顫顫巍巍地撥開她臉上的亂發，用袖子擦拭她臉上的血跡，但血已經幹了，怎麽都擦不掉了。

“玉顏，對不起，我來遲了……”劉文定緊緊抱住盧玉顏，失聲痛哭。

哭完了，劉文定收起眼淚，抱起盧玉顏的屍體，面無表情地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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