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抱著鄭卓然，張賢抱著張瀾，一行人隨著人群往南面的定鼎門逃去。突然，李莊姝感到心口一痛，一手捂住胸口，滯住了腳步。

盧玉顏率先註意到了，問道：“你怎麽了？”

其他人聞言，紛紛看向李莊姝。

周圍擁擠不堪旁邊的不斷摩擦碰撞，李莊姝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沒事，我們趕快走吧。”

一行人於是繼續前行。

過了一會兒，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叫喊：“叛軍從東面進城了！快跑啊！”

話音一落，本就著急逃難的百姓頓時慌了手腳。生死攸關，逃生的本能勝過了一切，眼看城門近了，有的人心一狠，將旁邊的人推倒，想自己先沖出去。一個人這麽做了，就陸續有人效仿，漸漸的，越來越多的人只顧自己，有些男人甚至拋下行走遲緩的父母妻兒，仗著力氣大，擠開其他人，獨自往外跑去，還有些人則是被迫分散。一時間哭喊聲四起：

“夫君，你快拉我一把！”

“兒啊，等等爹娘！”

“爹，你在哪兒……”

“哥，你別丟下我……”

“孩子！有誰看見了我的孩子？”

“娘！我娘摔倒了，你們別踩她！”

李莊姝被眼前的慘狀震撼，心痛不已，但是當下的處境不允許她過分悲天憫人，理性很快便占據了她的思緒。李莊姝一手拉住盧玉顏，一手拉住趙大姐，鎮定道：“大家互相都拉住手，千萬不要走散了！”

在李莊姝的指揮下，五個大人就近拉住手。

張賢個子最高，向前瞭望後說道：“前面就是定鼎門，出了城門，我們就安全了。現在我們拉緊手，一起往前走！”

周圍不斷有人摔倒，一旦摔倒，便再也沒有機會起來。

張賢又說道：“大家要小心，一定不能摔倒！”

眾人點頭附和，紛紛握緊了彼此的手，艱難地朝著城門方向行去。

不一會兒，前方傳來了慘叫聲，是最先拋棄家人、到達城門口的那批人發出的。後面的人群不明情況，不敢貿然繼續，漸漸停了下來。

“這是怎麽了？”趙大姐焦慮道。

話音剛落，前方有幾個人便跌跌撞撞地折了回來，身上還沾著血，嘶吼道：“不好了！叛軍從南邊城門進來了！最先逃出去的人都被殺了！”

眾人一聽，頓時驚惶不已。盧玉顏和趙大姐臉色蒼白，完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李莊姝腦中也是一陣空白，但是很快便恢覆理智。來路上為了以防萬一，李莊姝仔細研究過地圖，幾乎已經爛熟於心，此時，她迅速在腦海中畫出一張洛陽城地圖：城邑四方，洛水貫穿東西，東面自北向南依次是上東門、建春門、通門，南面自東向西是長夏門、定鼎門、厚載門，西面洛水以北是宣輝門和閭闔門，北面又有龍光門、徳猷門、徽安門和安喜門。洛陽城地圖迅速縮小成黃河上的一點，洛陽以東是汴州，汴州以北又是魏州。李莊姝又結合一路上斷斷續續聽到的戰況信息，迅速畫出叛軍的行軍路線。

危急時刻，大多數百姓根本無法冷靜，有人想當然地發話道：“既然南門被攻占了，那我們就往北走！”

其餘人來不及多想，便紛紛往反方向跑去。

趙大姐見狀，也要跟著走，李莊姝大駭，急忙拉住趙大姐，道：“不能往北走！”

與她同事說話的還有張賢。李莊姝看向張賢，張賢也看向她，兩個人一對視，便知道對方心中所想和自己相同。盧玉顏、趙大姐和阿德則是一頭霧水。

張賢給了李莊姝一個肯定的眼神，說道：“叛軍自東向西打過來，最先攻破的是東面靠北的上東門，之後若兵分南北圍城，北面必定早於南面被攻破，現在連定鼎門都破了，那麽北面的徽安門一定早就已經被攻破了。”

趙大姐一聽，恐懼不已，心急如焚道：“那我們現在到底該往哪裏走？”

“往西！”李莊姝和張賢再次異口同聲道。

其餘的人雖然還沒怎麽想明白，但是一致決定聽從李莊姝和張賢的話。實際上，所有人都只剩下往西和往北兩個選項，更多人是自己沒有主見，跟著旁邊的人走，於是，原本往南走的人群分成了兩批，分別往西面和北面湧去。

李莊姝和張賢的推測很快便得到了驗證。一行人往西走了沒多久，先前發生在定鼎門前的慘劇重現：往北走的那批人在天津橋上遇到了叛軍，走投無路，叛軍在橋上大肆屠殺，大批屍體落入水中，洛水很快就被染紅了。走在後面的人見狀，驚恐萬分，趕緊折了回去，撞上了李莊姝所在的西行人群。

西行人群原本就是臨時改變方向，所走的路並不寬敞，現在突然來了一批改道者，一時間擁擠推搡，堵塞道路，混亂不堪。

到了一個路口，前方分出兩條岔路，人流又分出兩個方向，盧玉顏和趙大姐分別被擠往兩個方向，李莊姝用盡全力拉住兩人，咬緊牙關，指節發白，但一人之力終究抵不過人流，趙大姐的力氣稍微還大一些，盧玉顏就只剩下兩根手指還被李莊姝拉著。

李莊姝當機立斷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玉顏，張賢，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出城之後，說不定還能再遇到。”

不等盧玉顏回答，李莊姝的手一松，盧玉顏的手指便從她手中滑了出去。只聽得張瀾叫了一聲“姨母”，張賢一家便被人流淹沒，消失在了視線中。

李莊姝回身抓緊趙大姐的手，加上阿德和鄭卓然，四人被人群擠著走上了另一條路。突然，人群中出現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不斷地抓著人哭喊：

“你看見我的孩子了嗎？”

“我的孩子在哪裏？”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人人皆厭惡地推開她，繼續逃難。女人來到李莊姝身邊，抓著她問：“我的孩子呢？”

李莊姝為難道：“我不知道。”

女人聞言，淚流滿面道：“我的丈夫剛剛死了，現在孩子又找不到了，我一個人活著幹什麽？”

看著女人絕望的樣子，李莊姝不禁心生憐憫。

“夫人，咱們趕快走吧。”阿德催促道。

女人聞聲，擡起頭來，看到阿德抱著的鄭卓然，眼中閃過一道光芒。

李莊姝稍作遲疑，轉身拉住女人的手道：“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出去以後，我幫你找孩子。”

“夫人，她……”趙大姐指著女人，有些擔心道。

“別說了，趕緊走吧。”李莊姝說著，便抓緊了女人的手。她不知道，她很快就將為自己的一時心軟後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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